铜盘既裂,招灵台上香火忽斜。景菱立在满地白茅之间,掌心犹有灼甲余温,眼前却仍残留着白鹿中箭、蛇蛙腾泥、妖女入殿的景象。楚人巫术,历来大分三门:一门占卜,能观星象、察蓍甲,以问将来吉凶;一门通灵,可与天地草木、江河山岳、百兽虫鱼相通,听其言,知其意;又有一门最为幽深,谓之返生,传说能逆死求存、延年驻命,故历代王侯私下最重,却也最少有人敢明言其术。景氏世传所掌,正是占卜之法。景菱方才以龟甲、泽水与歌舞所见之象,便是景氏巫术所问出的将来一角。
楚王熊亓问她吉凶时,昭央的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殿外众巫觋、内侍与近臣皆屏息不语。景菱想起父亲临别所言,亦想起云梦泽边那些逃难者的哭声;她若直言大凶,未必便能促成出兵,反可能先使景氏卷入朝局;她若只说一句“吉”,云梦之外却不知还要添多少尸骨。她垂眼望着铜盘中翻涌的黑水,终于跪伏于瑶席前,额头触地,先缓缓道:“臣女观泽水上行,兰芷复生,白鸟北翔。此为泽神预警,亦为楚室受福之兆。云梦之变,未必尽是祸患,或有神意欲使我楚国先知先觉,故以异象动天下之目。”
台上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昭央眉间那一点阴郁略略散开,楚王熊亓也似松了口气;帷外已有巫祝低声称颂,说云梦大泽素有灵祇,楚室既受泽神垂顾,自当厚修祠享。景菱却并未起身,声音忽然一转:“然臣女又见白鹿中箭,巨蛇与大蛙并起于泥沼,黑雾遮江,妖女入于丹漆之殿。臣女虽观楚国之将兴,却也窥见楚国之劫。泽神欲降福报于楚,而此之前,必先落下考验;云梦泽所生乱象,便是神明对我楚人之考验之一。若能知惧而备、知险而除,福或可受;若以神意为辞,坐视泽中生民受戮,则福亦可转为祸。望我王明鉴,以悦诸神。”
景菱话音方落,已有臣子出班问道:“白鹿何所指?大蛇与巨蛙,一居山泽,一伏泥洼,何以同现?至于妖女直入丹漆殿,莫非是言祸将及王室?”此问一出,众人皆望向景菱。景菱心中亦无定解,却知卜象有形而无定名,若答得太实,便是自缚手脚,遂敛袖答道:“卜象取意,不必尽与实物相同。白鹿生于泽畔,佩玉而中箭,可指泽边受庇之民,亦可指本该为楚所用之物反受其害;大蛇盘踞,巨蛙腾沼,皆从一片黑泥而出,未必言蛇蛙二兽,或是言云梦之祸并非孤起,其中尚有同源之害。至于妖女入殿,臣女不敢妄指一人。她既能越过守卫、直抵王案,所示者或为灾厄背后有人驱使,亦或为此祸若不早绝,终将由野外侵至朝中。故臣女才言,此事既为福前之验,亦为劫起之端;若能先辨其源、先护其民,则其中凶形未必不能转去。”
最后一句落下,招灵台上玉铃竟无风自鸣。楚王熊亓尚未作答,昭央已缓缓开口:“景氏女所言甚是。泽神既言考验,朝廷尤不可仓皇妄动。祭祀未修,水陆未察,便以大军惊扰云梦,岂非自乱其局?依臣之见,当先修葺神祠、安抚流民、访异兽所自,待知其根由,再议兵甲。”他的解释取的是“知惧而备”,意在暂缓出军;可是帷外诸臣闻得“知险而除”四字,已有数人面露喜色。
少时,丹漆殿再开朝门,群臣齐集。景菱所言很快传遍宫中,先前主张出兵者皆若得凭据,争相上奏。有大臣道:“云梦异兽已害民伤畜,景氏又言巨蛇巨蛙并起,此非坐守之兆。泽神既以灾乱考我楚人,王师若不发,何以答神,何以答民?”又有人道:“令尹言不可仓皇,臣亦以为然;然不仓皇并非不作为。可先遣小部探泽,护民离乡,再招山野豪侠猎户共讨异兽。如此既不轻动国本,亦不负神明所示之考验。”
昭央立在王案右侧,脸色愈发沉静,袖中手指却缓缓收拢。他先前令景菱占卜,本欲以神意为名缓兵,却不料景菱以一篇“福中藏劫”的卜辞,反使主战诸臣得了更好的由头。偏又有数名向来不依附任何一方的大臣出班,对景菱所言颇为不满。一人拱手道:“臣闻景氏卜术,向来能断吉凶、定行止,昔年占雨、问祭,皆有明验。今日所言,先称祥瑞,后称大凶;既说楚室受福,又说神明降劫。如此两端,任人各自解读,岂非无论云梦如何,皆可说成卦象所示?若占卜不能明断,景氏之术是否已不如前,亦当请诸巫共扶乩。”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寂然。景菱跪在殿侧,手指微微收紧。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话有意留了回旋,既不愿当众触怒昭央,也不愿用一句直白凶兆逼楚王仓促出兵;可被人当面质疑景氏传承,仍使她面上失了血色。昭央看了那人一眼,并未替景菱说话。楚王熊亓却抬手止住众议,道:“卜者观天意,天意本非人言所能尽括。景氏女既见福,又见劫,吾宁可信其有备,不愿待祸至而悔。云梦之患不可不除,然举国发兵,亦不可轻议。”
他起身行至殿中悬着的楚地图前。地图以绢帛绘成,大江横贯其上,云梦泽如一团深墨,正压在楚地腹心。熊亓伸手按住那片深墨,缓声道:“令尹,你封地近云梦,可先于封邑之内整集可用之卒,择熟悉山泽者为前队,入境探查、护卫逃民,不必大张旗鼓。朝廷拨钱帛、粮药,另发榜文于丹郢及沿江诸郡,招募游侠、豪杰、猎户、舟人,凡能辨山路、识兽踪、敢入云梦者,皆可受官府给养;有功者赏,有伤者恤。待查明异兽根由,再议是否调动王师。”
昭央听罢,目光在熊亓脸上停了片刻,终究躬身道:“臣领命。”他说完却未退下,反而侧身望向景菱,道:“云梦水泽错杂,军中有识地形者,未必有识天时者;有善弓马者,未必知何处可进、何日当止。景氏女既能卜未来吉凶,臣请大王命其随军,行至云梦,以蓍甲占问道路、兵灾与异兽踪迹,为此行参谋。”
景菱心中微沉。昭央带她同往,既是要借她的术,也未尝不是要将她置于眼前。她若在云梦再卜得不利之兆,便再难如招灵台上那般独自斟酌;她若有半句违逆,昭央亦可随时以军情为由问罪。楚王熊亓却未察她心中所忧,闻言只道:“准。景氏女不列军籍,不受军法拘束,然行军卜问、进止择日,皆须听令尹调度。其父景伯尹家中,当赐帛百匹,以示朝廷优待。”
景菱只得再拜,道:“臣女领命。”她垂首时,看见昭央衣角上沾着一粒自招灵台带来的白茅。那白茅本该洁净,如今却染了一点极淡的黑灰,恰似云梦泽铜盘中翻起的泥。
当日午后,招募讨伐云梦异兽的榜文便贴满街头巷尾。榜上以朱笔书明:能献异兽踪迹者,赏钱;能护民出泽者,赏帛;能斩杀大害者,另奏王前。城中酒肆、渡口、武场与市集,霎时皆传此事。有人磨刀整弓,有人购药备舟,有人只为赏钱而来,也有人怀着成名之心,欲趁云梦大乱一试身手。与此同时,令尹封地亦有军鼓传出,征卒、舟夫、猎人陆续聚集。丹郢上空暮云低垂,江风吹动榜纸,纸上“云梦”二字猎猎作响,仿佛一张正待吞人的巨口。
有一人前来揭榜……
1. 乐未央
2. 沈剑竹
3. 逍遥先生
4. 陈曹操
5. 闻人醉
6. 自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