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铁钉簪花
云梦泽深处,夜雾沉沉,芦苇间不闻虫声,惟有一盏青灯置在残舟之内。灯焰细如豆粒,照得舱壁上水痕斑驳,也照出女人半边雪白面容。她坐于旧席之上,膝前横着剥皮刀,手里却捏着一支细长铁钉。那铁钉本是寻常物件,不过比常用木钉长了许多,尖端已被她在磨石上反复磨削,磨得乌亮而细,近乎一根黑色长针。
混江三恶侍在舟外,浊济物、污沧浪、泥不滓三人皆不敢抬头。女人对着铜镜,将一缕乌发拢至脑后,忽然问道:“你们方才说,我今日好看?”浊济物忙道:“主上花容月貌,云梦泽的月色虽好,比在主上面前,也该沉入水底。”污沧浪随即接道:“莫说云梦,便是丹郢宫中那些穿金佩玉的贵人,又有谁及得上主上半分颜色?”泥不滓亦低声道:“主上所过之处,花失色来人失魂。”
女人听了,似是满意,低低笑了一声。她将铁钉横在发间,尖端抵住左侧枕骨后方,右手拢紧一束长发,随即抬起另一只手,向自己脑后一拍。舟中只闻一声极闷的轻响,铁钉竟自左侧没入,穿过乌发与皮肉,又从右侧枕后透出半寸来。她神色不变,仿佛不过替自己别上一枚寻常发簪;一线细血却自两侧发间慢慢渗下,沿着颈项流入衣领。
三恶仍低着头,呼吸却都轻了。女人将散发绕着铁钉两端一圈圈盘起,又从案上取来数朵新摘的花。那些花色泽浓艳,有赤如血者,有紫近乌者,有白得近乎惨淡者;她逐一挂在钉端与发髻之间,花瓣垂落,恰掩住两侧渗血的痕迹。待最后一朵花别定,她略侧过脸,对镜照了片刻,转而望向舟外三人,笑问道:“如今呢?可还好看?”
浊济物立刻叩首,道:“世上再无此等妆容。花戴在旁人头上,不过是花;戴在主上发间,才算得有了魂。”污沧浪道:“主上这一髻,像云梦夜里开出的花,叫人见了便不敢忘。”泥不滓迟了半息,才伏得更低:“好看。只是小人觉得,这花还少了一朵。”女人眸光微动,道:“少了哪一朵?”泥不滓望着舟板上被灯火拉长的影子,道:“少一朵……楚王熊亓的脑花。”舟中静了片刻,青灯焰心轻轻一跳。女人忽而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发间铁钉,指腹染上一点血色,道:“你倒比他们两个会说话。”
她笑意未散,便以指尖轻叩膝前骨刀,道:“赞够了,便说正事。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呢?”污沧浪上前半步,低声禀道:“楚王已下榜文,召国内侠士共赴云梦。令尹昭央亦不再留于丹郢,已在其封地聚卒,准备亲往泽边;听闻景氏巫女景菱亦要随军,以卜术择路、问凶吉。如今沿江诸渡皆有人聚集,数日之后,入泽之人恐不在少数。”
女人听罢,非但不忧,反将刀举至灯下细看,淡淡道:“一群为钱帛而来的猎户,一群想借异兽扬名的江湖客,再添些披甲而不识泥沼的兵卒,聚得再多,也不过乌合之众。云梦大泽不是丹郢的石街,更不是他们练刀试箭的武场;水路一错,林雾一起,人与兽便没有什么分别。”她指尖抚过发间妖花,眸中浮出一点近乎温柔的笑意,“如今我已非昔日可比。他们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送血肉入泽腹。”
她说至此处,目光先落在浊济物身上:“你去泽外走动,莫要急着杀人。见有游侠结伴,便替他们指一条最像生路的路;那条路要通往我的兽群。叫他们先与猛兽相杀,杀得越久越好,死得越乱越好。”浊济物伏地应命,额头紧贴舟板,不敢多问。
女人又转向污沧浪,道:“你离泽,继续去收天下绝武令。市井传言也好,宗门秘藏也罢,只要有半点踪迹,便去寻。得了一枚,便焚一枚;不可留下,不可转手,更不可叫旁人得去。奇人将死未死,瀛洲将开未开,世上若真有人承了他的本事,往后大业便多一阻碍。”污沧浪低声道:“若令牌落在大宗门、世家之手,强取恐会惊动四方。”女人笑道:“那便不必强取。暗自记下,呈报于我。”
最后,她望向泥不滓。泥不滓仍伏着身,听见自己名字,肩背微微一紧。女人从旧席旁拖出一只漆黑小匣,匣上没有锁,四角却缠着褪色的赤线。她将匣子推至舟门,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这匣里的东西,你带着,沿云梦外的村庄一路放下。莫使它一处尽显,莫叫人早早察觉;叫它随人脚、随牲畜、随河水慢慢走。”
泥不滓抬头望了那匣子一眼,脸色微变,却不敢问其中究竟是何巫蛊,只伸手接过,道:“小人明白。”女人见三人皆已领命,便重新对着铜镜理了理花髻。镜中妖花鲜艳,铁钉两端却仍有血珠缓缓垂下。她看了片刻,忽又唤住三人,道:“还有一事你们须传于众军士——大泽附近,路上若遇落单之人,能杀便杀,莫留活口;不必问其来路,也不必贪其财货。只要死的人多,逃的人便多。我要这千里云梦在我煞阵炼成前无人敢扰。”
浊济物三人齐声应诺。女人却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摇,道:“不过有一人例外。你们若见着他,莫说动手,连多看一眼也不必,立刻避开。”她望着舱外浓雾,缓缓道:“此人蓬头垢面,身形佝偻,右耳缺了一半,背上常负一只铁丝编成的筐。他面目生得凶,走路却不快,像个寻常流民;只是你们若真见到,便当从未见过。”
污沧浪低声重复了一遍,似欲再问。女人却已垂下眼,指尖拨弄花髻上一朵赤花,三恶不敢多言,各自领命,先后没入舟外雾中。残舟之内只余女人一人。她对着青灯与铜镜,听芦苇深处的水声一阵紧过一阵,忽而抬手按住发间那支贯颅铁钉,任一点血珠沿指节坠入灯焰。火光微暗,她望着镜中人,低低念道:
“仁阙其右,义去其首,无仁无义者何?人言我也。”
【武库唯三上上品之一】
【灾·妖·乱·大凶】
【江湖第一杀人王·何人我】
重现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