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线·论剑】
嬴肇握住青铜剑柄,正要起身,嬴咺却先按住剑鞘:“你今日已经咳过几回血,明日还要赶路。沈先生位列《武库》上下,二位一旦动手,便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她又向沈剑竹道:“先生为观剑而来,想必不一定非要分出高下。不如各演数招,彼此观其长短。”沈剑竹点头道:“我只为论剑,未必要见血。”嬴肇虽有不满,终究没有推开她的手,只道:“好。我先来。”
庭中很快清出一块空地,又搬来青石、练功木人与一口废弃铜钟。嬴肇提剑下阶,病躯与那柄青铜重剑极不相称,剑一入手,情形却陡然变了。他第一剑自上而下,剑锋实实斩入青石,只听一声巨响,整块石头从中崩裂,碎屑飞出数丈;第二剑紧随而至,厚重剑身贴地横扫,先斩断木人双腿,又撞上后方兵器架,连刀枪带木架一并砸向院墙;第三剑由横转直,竟在去势已尽之际强行拧回,直刺铜钟。青铜剑尖撞入钟腹,沉重钟身离地荡起,木架随之折断,钟声震得檐下瓦片簌簌作响。三剑之间没有半分保留。嬴肇也并非全然不懂招式,他换势极快,每逢重剑将要带得身体失衡,腰背便会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拧转,将散开的力重新送回剑上。那动作不见师承,也不像经年苦练所得,倒像这副身体天生便知道该如何扑杀。旁人只觉病公子天赋异禀,嬴咺在旁看着,神色却始终平静,仿佛早已见惯。三剑过后,嬴肇拄剑而立,偏头咳了几声,指缝间又添了一点暗红,双眼仍紧盯着沈剑竹:“如何?”沈剑竹从碎石看到木人,又走到铜钟前摸了摸凹陷处,回来道:“力气极大,出剑也快,寻常高手接不住。”嬴肇等了一会儿:“还有呢?”“没有了。”
庭中侍卫皆变了脸色。嬴肇倒未发怒:“这三剑杀不得人?”沈剑竹道:“自然杀得,而且很好用。只是公子所长全在一身气力。招式若有破绽,便以快补;身形若要失衡,便以力拧;对手即便看出破绽,也挡不住剑上的蛮力。如此,无论拿的是剑、刀、铁锤,甚至一根铜柱,结果都不会相差太多。若为杀人,这已经足够;若论剑,其中没有什么可以学走的东西。”嬴肇低头看着青铜剑:“能胜便够了,何必要让旁人学?”“公子说得不错。”沈剑竹道,“公子武学不差,只是于我无益。”嬴肇将重剑往地上一顿:“轮到沈先生了。”
沈剑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寻常铁剑,屈指弹过剑身,听了听声音,又请人在廊下垂起九片窄竹。竹片高低远近各不相同,细线一受风便来回摇摆,彼此间只容一线空隙。他站在三步之外,待九片竹子摇到最乱时,忽然出剑。众人只见一道寒光从竹片之间穿过,剑身似乎没有碰到任何一片。沈剑竹已经收剑,九片竹子仍在风中摇动,过了片刻才同时裂开:第一片横断,第二片斜分,第三片正中多出一个细孔,余下六片剑痕也各不相同。嬴肇走近察看:“我看你只出了一剑。”沈剑竹道:“手中只有一剑,途中却换了九次。剑势既出,不必沿着一条路走到底。肩、肘、腕、指各动一分,剑锋便可另寻去处。对手看的见第一重变化,未必看得清余下八重。”第二式,沈剑竹请人取来一盆清水,自己退至丈外。剑尖向上一挑,盆中水面便升起一线,待水线将要触刃,他手腕微转,那线清水便绕剑盘旋一周,又分成三缕,最后重新落回盆中,而剑身竟滴水不沾。嬴肇看得皱眉:“又是何法?”沈剑竹道:“公子方才出剑,只知将力尽数压过去。这一式「灵鹤饮泉」却须顺着水势走。力重则水散;力轻不能引。临敌也是如此,对手来势越强,可借之力便越多。”
说罢,沈剑竹将铁剑放回架上:“最后一式,用不上剑。”他右手并指,在身前轻轻一划。庭中不见风声,也无半点异象。嬴肇等了片刻,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先前被劈开的青石旁凭空又多出一道斩痕,而旁边几粒碎石竟未移动分毫。嬴肇方才一剑之势重如泰山,沈剑竹这一指却轻若鸿毛。嬴肇看了许久:“无形剑如何练?”沈剑竹道:“先学会一分内力只作一分用,再学会让内力化为剑意。等到不假剑刃,也能分清锋脊、去势与转折,才算入门。”“需要多久?”沈剑竹看了看他劈碎的青石:“公子天生力盛,反而难学。你一舞剑,全身力气便一齐涌上来,旁人遇到阻碍,只能琢磨怎样绕过去;公子只须将阻碍砸碎,自然不会留心力从何处来发,又在何处止————若肯从头练起,十年可窥门径。”
“十年……”嬴肇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从一个常年咳血的人口中说出,庭中顿时安静下来。沈剑竹所演三式,在他眼中已近奇术。第一式一剑九变,他尚能看懂;第二式须以柔劲牵水,与他平日运力全然相反;最后的无形剑更非朝夕可追。沈剑竹向他拱手道:“公子毫无保留,我也将平生所得演了三式。今日虽未交锋,也算论过剑了。”嬴肇道:“可你从我这丝毫未取。”沈剑竹坦然道:“既是论剑,本就未必人人所得相同。”
嬴咺这时才问:“听说沈先生此来,是要投长公子府?”沈剑竹道:“正是。卫不平说长公子门下高手甚多,只要我肯替他办事,便少不了交锋的机会。”“无论他叫你办什么事?”“只要确有高手可见,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嬴咺含笑点头,命人送沈剑竹出去。待院门重新合上,她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嬴肇仍在看那块残石:“一个《武库》上下,肯为几场比剑做任何事。若让大哥先得了他,会很麻烦。”嬴咺道:“此人看似无心朝局,其实比那些求财求官的门客更危险。钱财有数,官位也有高低;他所求的武道却没有尽头。只要嬴师不断替他安排对手,这柄利剑便会一直替嬴师效力。”
姐弟二人将如何对待沈剑竹?
1. 带他同行
邀沈剑竹随病公子的车驾一同前往阙阳,待嬴师入都后,再亲手将人交给长公子。既可沿途监视,也能借此向嬴师示好。
2. 抢先招揽
告诉沈剑竹,阙阳将聚集天下高手,嬴肇同样可以为他安排论剑。趁他尚未见到嬴师,先将这位《武库》上下收入己方。
3. 借剑生事
不留他做门客,只向他透露其余几位公子及随从中的高手,引他沿途求战。无论伤了谁,都可搅乱各方部署。
4. 暗中除去
沈剑竹只重剑道,不问是非,一旦落入嬴师手中便难以收买。趁他孤身在外、尚未投效长公子,设法将其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