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翎一手按住剑鞘,另一手挽起衣袖:“既是第一句,那便先从‘好好活动’练起。”贾毕方顶着宁是云的面孔,向她一点头:“二姐所言甚是。”宁是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忙道:“学武最忌急躁,咱们不妨先从好好休息——”话未说完,符翎手中剑鞘已递到他肋下。船舱不过方寸,三人围案而坐,膝头几乎相抵;头顶乌篷低矮,站直不得,两旁又堆着卧榻、木箱、灯架与尚未收起的易容器具。符翎的双剑无处挥展,只得连鞘倒持,使的尽是寸截、肘撞与腕底穿刺;贾毕方也不能绕后游走,索性跪坐前移,一手扣腕,一手直取宁是云腰眼。三人螺蛳壳里做道场,招式才起便已到了身前,莫说转身腾挪,便是多抬半寸胳膊,也要先撞上舱壁。
宁是云双膝一并,夹住符翎点来的剑鞘,身子向后一仰,恰让贾毕方的手从胸前掠过。他所扮富商腹中塞着软垫,这一仰却被矮案卡住,整个人半躺不躺,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肥龟。符翎趁机以另一柄剑鞘敲他肩井,贾毕方则反手去扣他颈侧。宁是云无处可退,索性一脚勾住矮案横木,将案面斜斜带起。符翎的剑敲在桌沿,贾毕方的手也被茶盘挡住;案上茶壶随之滑来,宁是云伸颈叼住壶柄,两只茶盏却一左一右跌向船底。他左脚脚尖接住一只,右手抄住另一只,背脊仍贴着舱壁,含混道:“看见没有?这便叫物尽其用。”
符翎道:“只看见你舍不得茶具。”她左腕一翻,剑鞘贴着桌底直撞宁是云膝骨。宁是云脚尖托着茶盏,不能抬腿,便顺势将脚往旁一送,茶盏沿着剑鞘滑到符翎腕前。她怕打碎,只得撤力去接;贾毕方已经从灯架旁抽出一根易容用的细木签,直点他手背。宁是云提起茶盘一挡,木签笃的一声扎入盘中;贾毕方刚要拔签,茶盘却随他手腕一转,反将她的手压在案角。宁是云这才把茶壶从口中取下,叹道:“三妹,你如今顶着我的脸,出手却如此阴险,传出去坏的是谁的名声?”贾毕方道:“你的。”说罢屈指弹飞壶盖,直取他唇上假髭。
宁是云忙偏头避让,剩下半壶茶却被船身一晃,泼向胸前。他顺手扯起窗边竹帘,帘面兜住茶水,反卷向符翎双剑。竹帘经水一沉,立刻缠住剑鞘;符翎索性将双剑往外一分,扯得帘绳绷紧,想借此锁住他的手腕。贾毕方也从另一侧逼来,一膝压住矮案,使他不能再拿桌子遮挡。宁是云被夹在案、壁与二人之间,连肩膀都转不开,便低头从帘绳下钻过,左肘一顶灯架,右膝一推木箱。灯架滑向贾毕方,木箱撞住符翎脚踝,他自己则贴着榻沿缩成一团,从两道攻势之间挤了出去。锦袍腹中的软垫却被案角勾住,“嗤啦”一声裂开半边,棉絮纷纷落下,那位阔腹富商当场瘦了一圈。
贾毕方道:“大哥内功深厚,消食也快。”宁是云按住破口,正要分辩,符翎已将竹帘甩开,两柄剑鞘一上一下逼来。上路取喉,下路封膝,中间又有矮案拦着,宁是云连伏身都无处可伏,只得一掌按住案面,将整张矮案推得转了半圈。符翎上剑点中壶柄,下剑敲在桌腿,贾毕方却借案势贴近,终于伸手抓住宁是云后领。谁知宁是云不争不抢,反将肩头一缩,整个人从宽大的锦袍里滑了出来。贾毕方只觉手中一沉,扯回来的竟是一件塞满棉絮的富商外袍;宁是云穿着中衣蹲在木箱上,头几乎顶住船篷,唇边假髭尚在风中微翘。
符翎道:“这也算《自在极意功》?”宁是云正色道:“金蝉脱壳,如何不算?”贾毕方将锦袍抖开,劈头盖脸罩了过去。舱内更窄,宁是云前后皆无落脚处,索性抓住棚顶,将双脚离地。锦袍从他脚下飞过,罩住了符翎半边身子;贾毕方才知失手,宁是云已经借力一荡,两膝收至胸前,从二人头顶那一点空隙滑回原位,落下时还顺脚勾住倾倒的灯架。船篷被他撞得簌簌落灰,符翎从锦袍中挣出,颌下短须已经歪了一边,怒道:“下来。”宁是云道:“你们先答应不打脸。待会儿还要去万宝会,这些妆补起来颇费工夫。”贾毕方道:“大哥方才说皮囊外物,何必执着。”说着将胭脂盒向上一抛。盒盖撞上横梁,红粉迎面散开;宁是云无处闪避,只得松手落下。符翎早在下面等着,剑鞘直取胸口,贾毕方也从侧面扣他肘弯。宁是云落地时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却先向左侧了半寸,符翎的剑擦衣而过;他的手腕随即贴住贾毕方掌缘,借她前送之力轻轻一带,两人攻势便撞在一处。符翎及时收剑,贾毕方也扭腕卸力,唯有那盒红粉无处借力,尽数落在宁是云脸上。白面、红颊、半边短髭,再配上那身雪白中衣,终于把上上三绝打扮成了年画里偷跑出来的财神。
船舱一时寂然。符翎先偏过头,肩膀微微发抖;贾毕方仍顶着宁是云的脸,强撑片刻,终于伏在矮案上笑出声来。宁是云抹了一把脸,见掌心通红,只得道:“方才这一招,叫红尘炼心。”符翎忍笑问道:“那竹帘挡剑叫什么?”“因地制宜。”“脱衣逃命呢?”“金蝉脱壳。”“挂在棚上不下来?”“作壁上观。”贾毕方道:“这么说来,只要脸皮够厚,天下便无一事不能写进你的心法。”
宁是云将锦袍重新披回身上,一边往腹中塞棉絮,一边道:“你们只顾着笑,却没看见真正要紧的地方。这舱里伸不开拳脚,若还想着某一招须退几步、某一式须转几圈,早已撞在墙上。桌案、茶壶、竹帘、木箱,本来都不在功法里;可身处此地,它们便都是招式。方才我也没有先想该用哪一样,身边恰好有什么,便用什么。”
符翎扶正假须,低头看了看狭窄船舱。方才三人在其中打了半晌,案未翻,灯未灭,茶盏也仍好端端摆在桌上,只有宁是云的富商肚腹瘪了一半,脸上多了两团红。贾毕方揉着被他弹麻的手腕,道:“道理我听懂了。只是你这门神功,是否非要一边挨打,一边护着茶壶才能练?”宁是云想了想:“若再添一盘点心,效果或许更好。”符翎当即重新握住剑鞘:“那便继续。好好活动尚未练完,大哥已经惦记上好好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