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毕方笑罢,却仍伏在案边未动。舱中茶盘微斜,帘绳松脱,木箱横在榻前,适才二人联手抢攻,竟未能逼宁是云乱上一步。地方逼仄,他便拿桌案挡剑,借竹帘缠鞘;手脚受制,又能以茶盏、木箱乃至身上锦袍腾出余地,随手拈来,皆可成招。贾毕方素善易形,欲扮一人,总先看其眉眼,再记其行止,久而久之,连对方抬手迈步的习惯也能学去。宁是云却无习惯可寻:前一刻所用之法,后一刻便弃如敝屣,进退皆随当时之势,身动在念起之前,似无成法,又处处合法。她望了许久,忽然拾起一只茶盏,以足尖轻轻挑起,也想学他一般,任身体自行接取。茶盏飞起半尺,她心中已转过数念:伸手太俗,以肘来托稍显做作,若用肩头卸力,倒有几分高手气象。尚未想定,茶盏已“咚”地砸在额上。符翎问:“悟到了?”贾毕方捂住额头:“再来。”
第二回,她闭目端坐,告诫自己万不可起念。茶盏落下,右手果然应声而出,接得稳稳当当。贾毕方方露喜色,宁是云便道:“你方才满脑子都是‘不可去想’,时时想着如何无心,哪里还算无心?”贾毕方问:“那该如何?”宁是云道:“莫想该如何。”她沉吟片刻,又把茶盏抛起。这一次,既怕自己多想,又怕自己连“怕多想”也是一念,心绪翻来覆去,比先前更乱。待茶盏坠下,她忙乱伸手,未接住盏,反把案上茶壶撞倒。宁是云及时扶住,叹道:“三妹再参悟一阵,我这船怕要先得道升天了。”
贾毕方仍不服气,将宁是云方才所用之法一一记下:借窄处藏身,顺来势卸力,身边有何物便取何物。她自信照着学去,临敌总能使出几分神韵。只是这等功夫须于日用之间消磨心障,哪里能顷刻炼成?宁是云应敌,本是兴之所至;贾毕方却在腹中备下十余种变化,临阵再挑一式最像“随意”的使出。时来运转,偶有妙手,连她自己也不知如何使成;时运不济,便会为了出奇而舍易求难,或见机稍迟,或随手抓来一件无用之物,挥出以后才发现是只茶壶盖。
符翎在旁看了半晌,问道:“三妹这便学会了?”宁是云道:“依我看约莫摸到了门。”符翎又问:“我呢?”宁是云反问:“二妹可有所得?”符翎细想片刻,只记得自己先被锦袍蒙头,后又无端挨了一掌胭脂,道:“我看出你善于逃命,也善于拿家具挡剑。”宁是云等了等:“还有么?”符翎道:“往后若与你交手,须先搬走桌椅茶壶,拆下窗帘,再把你衣里的软垫搜出来。”宁是云颔首道:“也算有所得。”
贾毕方顶着宁是云的脸,将那只茶壶盖收入袖中。符翎奇道:“你拿它作甚?”贾毕方道:“留作防身。”宁是云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劝她。各人自有缘法,茶壶盖也未必不能使出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