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焯将雪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忽道:“我随你去王庭。”义父似未听清,问了一遍。马焯道:“孩儿懂胡语,认得草原道路。大明王修闭口禅,总须有人替他问路传话;若有人不肯好生说话,我这副身板也还挡得几刀。”辽天雪没有立刻应允,只以独眼打量着他。半晌,才在雪中添了“善”字。马焯笑了一声,转身在义父面前跪下,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老人等他叩完,方道:“你如今既想起自己是谁,还认不认我们雁回镇那一双老东西?”马焯抬头道:“从前那个马超,我只记得他杀过许多人。如今这个马焯,却是爹娘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名可忘,爹娘不能不认。”说罢又嘱咐道:“王庭路远,义父不宜再往北走,今日便回镇去罢。家中几亩薄田,还请好生料理,切莫挂念。待议和事毕,我再随大明王南下瀛洲;若此行有成,便回雁回镇卸了兵刃,种田侍奉二老,再不入江湖。”
老人听罢,问道:“你当年替百里越守西门时,也说过几时回来么?”马焯一怔,摇了摇头。老人伸手将他扶起,替他拍去肩头积雪:“那时候不说,今日倒说得齐全。罢了,你既肯叫我一声爹,我便还当你是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的傻小子。田里有你翻过的两畦土,我替你留着。回来得迟,先去除草,莫指望我替你把活都干了。”马焯低头应下,又将腰间旧刀解下,连鞘递了过去。这把刀跟了他十年,只曾切肉打草,从未沾过人血。老人不肯接:“北边正在打仗,你连刀也不带,难道真去念经?”马焯将刀塞进他怀中:“若非杀人不可,到了地方自然找得到兵刃;若无人该杀,带着它也无用。留在家里劈柴罢。”辽天雪闻言,双手合十,向他微微一礼。马焯也照样回礼,只是两掌粗大,十指冻僵,怎么也合不齐。老人看得失笑:“才放下刀半刻,便学人作佛了?”马焯道:“佛是做不成的。往后少添几条,能救便救一个,已经算没白活。”辽天雪又在雪上写道:“知返便好。”马焯俯身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字迹抹平。
义父将同行的青骢牵来。马焯望着马镫,迟迟没有抬脚。十年来,他每逢上马便如换了一人,纵马伤人,醒后又全无记忆;如今前尘尽复,反倒对鞍背生出几分迟疑。青骢等得不耐,低头拱了拱他的胸口。马焯抚过马鬃,翻身坐上。《陇山飞渡》十二式随之涌入心头,哪一式如何催马,哪一枪可取几人性命,皆清楚得如同昨日才使过。他却只轻提缰绳,令青骢原地走了半圈,随后停下。义父仰头问道:“如何?”马焯道:“这回认得回来的路了。”老人将竹杖往雪地里一顿:“那便滚罢。”马焯伏在鞍上,又向他拜了一拜,这才随辽天雪北去。海影仍不许他靠近,青骢稍一挨近,它便偏头露齿,逼得青骢连退几步。马焯也不恼,只远远跟着道:“方才是我不对。你这畜生倒记仇。”海影猛甩马尾,也不知是在应他,还是在骂他。二人走出许远,马焯回首望去,见义父仍立在白狼川口,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了。他抬手挥了挥,也不知老人瞧见没有。
离了白狼川越往北走,南逃的车马越多。有人拖儿带女,将锅灶缚在车后;有人赶着冻瘦的牛羊,燕军伤卒裹着血衣伏在板车上,从二人身边经过,只睁眼看了一看,又将头埋回破毡。沿途数座烽燧昼夜不熄,烟柱才升起便被北风撕散。还有一队车马自塞外归来,车上没有货物,只叠着草席裹成的人形。押车小吏听说他们要去王庭劝和,怔了许久,侧身让出道路,一句话也未说。辽天雪骑着海影走在前头,马焯骑马随于其后,二人迎着南逃的人流,身影渐渐没入风雪。
开春以后,老人果然未动马焯留下的两畦地,只沿田埂撒下一行谷种。邻人说空着可惜,他便道:“我家小子秋后回来,还要靠它练手。”只是彼时无人能知那年燕北土地解冻甚迟,别处麦苗已经出土,那行谷种仍埋在冻泥里,许久不见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