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乡下人不加掩饰的语言系统,肥学龄前就已经学到了关于第一性征的国粹并熟练运用,却不知财不露富,舞到了父母面前。
小肥在棍棒教育之下熟练地失了忆,成了五讲四美的文学儿童——
并不可能。
农村长大的孩子毫无意外是粗俗的,野蛮的。
生的高大强壮便厉害,柔弱安静便弱小。
像小肥这样生性腼腆,总混迹在女孩子堆里的便是众人嘲笑的对象,他们给小肥起了一个“假女人”的称号。
小肥采取的手段也无出其右,拿着石头给一个同学开了瓢。
小肥生在这里,内陆平原乡下,保守得不能再保守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男人可以爬墙和弟妹偷情,可以喝多了酒在灌溉水渠边裸睡,可以将年迈的父母赶出老宅扎棚生活,可以将另一个男人带到他妻子床上,可以私会情妇被剪掉作案工具。
赚了大钱的老板,家里有四个老婆,一时传为美谈。
一个男人做这些事,不会有人将他不当男人。
可倘若一个男孩不外向不好斗,见了他的人都会向他父母感叹这么一句话:
“你这儿子怎么生得女孩儿似的。”
我不喜欢这个过时的外号,就像我同样厌恶最近流行的xxx是gay这种玩笑一样,随意将一个人划归他们并不了解的分类,将其不同的行为处事性格习惯人格底色全盘漠视割席,实在是个十分保守排外的成长方向。
被如此规训长大的青年会生出相同的气质,再被那些爱审判的人定为新一代的有毒气概,拿去攻讦新的孩子,如此代代新瓶旧酒永不更换。
说回乡村小学,老师在上面讲课,下面乱成一团已是常态,多少听听课,抄答案的时候动点脑子,很容易就能排进班级前列。
好在成绩优秀也算另一种维度的厉害,肥失去了社交,将省下来的时间一部分用来听课,足以一个人霸凌全班,由此免去许多生活上的烦恼。
于是他们又说肥是书呆子。
及至三年级,小肥转去县里借读,鸡头变成凤尾,原本引以为豪的好学生保护罩一夕破碎,连书呆子的称号也没有了。
新同学倒是不喊肥假女人了,换了个更显成熟的“假娘儿们”。
县里的小学制度严格许多,至少他们不会动手动脚,索性由他们去。
这帮“真爷们”在四年级的时候跟着几个校外人员撬了一家手机店,店主拿着监控找上学校,他们随即被家长领走,通报开除了。
而后同学逐渐开智,外号这档子破事儿终于消失。
村里的小学历史悠久,肥父小时就在此念书,教师楼门口有一棵三人合抱的松树,就是肥父那一届学生所植。
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半个校庭,肥在教室里都能闻到明显的松胶气味。
好听点说是历史悠久,难听点就是年久失修。
上学的学生需要自带板凳,连桌子也是前代学生所留,高低宽窄都有差异,侧面贴满了诸如《天涯明月刀》《射雕英雄传》《笑林小子》之类的贴纸,桌板上深浅不一地刻着许多名姓,写试卷时若不在下面垫上一本书,笔尖就会力透纸背,在本就斑斓的桌面上再添一笔。
考试的试卷也是老师亲手油印,有时拿到手里还热乎乎的,写到一半手就一片黢黑。
印刷的精度不高,图片总是洇成一团,简单的由老师转印重画,复杂的便会拿来原件让我们传览。
老师监考到一半,看看手表,发现下课时间已过,还要急匆匆跑去拉下课铃。
小肥卡住老师没注意到的间隙,将写完的试卷交给总在捅咕小肥的女同学,她朝肥竖起大拇指,随即连妈妈下雨天背我去医院的作文都一字不落地抄了过去。
肥在小卖部吃着她贿赂的一毛一张的高价辣条,下一刻便惨遭老师传唤。
结果我已忘记,大抵是罚抄课文吧。
大三暑假回家,被告知这位女同学的孩子如今刚过满月酒。
肥母调侃道:“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当年你还抄过人家的试卷呢!”
“明明是她抄我的试卷……”
小肥说服大失败,家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肥小学时,一届还能凑出三十多人一个班级。
及至高中,村小学一个班里只收进来四五个小孩。
如今回去,面对着校门紧闭的铁门铁窗铁锁链,一打听,村小学收不到学生已经关门两年,小卖部的黑心老太婆也早在五年前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