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复习一遍大他者。在拉康那里,“大他者”是象征秩序的总和——语言、法律、社会规范、历史规律的“担保者”。说“大他者不存在”,意思是:没有任何一个终极权威能绝对担保“意义是完整的”、“规律是铁定的”、“命运是注定的”。
齐泽克这一点,他同时批判两种幻象:
1. 资本主义的“永恒幻梦”:认为“市场会自动调节”、“增长会永远持续”、“自由民王是历史的终点”。这是一种“假装大他者存在”的意识形态——它虚构了一个“看不见的手”来担保秩序。
2. 修正主义的“历史必然性”:认为“革命胜利是不可逆转的”、“社会主义制度一旦建立就不会倒退”。
这是一种“把大他者搬到历史规律里”的操作——用“铁的必然性”来取代“神的意志”,让革命者产生“我们已经抵达终点”“我们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幻觉。
齐泽克的批判逻辑是:无论是自由市场的“看不见的手”,还是 “铁的必然性”,只要它们试图“提前关闭历史”,它们就是在构造一个虚假的大他者。
而1960年代提出的“继续革命”理论,在齐泽克的框架里可以读作:一种拒绝让“革命”本身成为新大他者的激进姿态。
它的核心逻辑是:即使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建立,即使无产阶级已经掌握政权,阶级矛盾仍然可能复生,官僚阶层可能蜕变为新的统治阶级,意识形态可能僵化。
因此,革命不能是一次性的事件,而必须是“不断地、反复地、自我批判地”进行下去。
这在齐泽克的语言里,就是 “拒绝让任何历史阶段获得‘终极性’的担保” 。
它承认:没有一种社会制度是“必然成功”的,没有一种权力结构是“永远纯洁”的。所以,必须持续地通过群众运动、自我批评、权力下放等方式,来不断打破“大他者已经建成”的幻象。
但这里有一个辩证法式的悖论:如果“继续革命”本身被绝对化为“唯一的真理”,那么它反而会变成一个新的“大他者”——一种“你必须永远反对,革命”的强制律令。这正是后期实践中暴露出的困境:当“继续革命”被制度化、仪式化、甚至被用来打击异己时,它就偏离了“直面匮乏”的初衷,变成了新的“大他者的命令”。
“改革不停”的逻辑则有所不同。它不是说“革命永远不能结束”,而是说:“没有一种制度设计是完美的,没有一种政策是永远适用的,我们必须根据现实条件的变化不断调整。”
这更接近齐泽克所说的 “承认大他者不存在,然后在此前提下进行有限的、临时性的缝合” 。它不承诺“最终解放”,也不许诺“终极真理”,而是承认:我们只能在“不完美的条件下”做“不完美的决定”,并准备好在条件变化时修正它们。
它与“继续革命”的区别在于:
“继续革命”倾向于认为“问题出在制度内部且是我们无法避免,必须面对的”(官僚主义、阶级复辟),所以解决方法是“不断发动运动来打破制度僵化”。
当然,在历史里,前两三年后,运动也逐渐转入了常态化。现在很多文青的伤痛文学,可能只占据了整个运动三年,甚至只有一年零几个月的时间。
“改革不停”倾向于认为“问题出在制度与现实的裂隙”,所以解决方法是“不断调整制度来适应现实变化”。两者都在拒绝“大他者存在”的幻象,但采取了不同的操作方式:
前者强调“主体性”的能动性(我们永远不能躺在大他者的怀抱里)。
后者强调“物质性”的约束性(我们必须尊重现实条件,不能靠激情来替代规律)。
我们当然不能在这里给出“哪个更正确”的定论。我也不认为,站在时代浪潮的教员和设计师二人没有注意到这两种话语之间的差异和分别。古人只是古,旁观者很有可能没那么清。
但我们可以指出一个有趣的结构性事实:
在中国近现代史中,无论是“继续革命”还是“改革不停”,都共享一个前提:即“历史没有终点”。 这与福山的“历史终结论”和修正主义的“历史必然”形成了根本性的差异——后者试图用“大他者(历史规律)”来关闭可能性,而前者则始终保留着“历史可能走岔路、可能倒退、也可能开辟新路”的开放性。
因此,如果我们说“大他者不存在”是齐泽克的核心命题,那么中国革命的“继续革命”和“改革不停”,都可以被理解为对这一命题的实践回应——它们没有用理论来承认它,而是用行动来承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