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谈到一种新时代的所谓红色驱鬼文学——或者说,一种在核心很危险的马列“神学”。
那些主角会大呼马克思和教员的名字,然后所有魑魅魍魉都会尖叫着化成灰,失败。这固然很带劲,但我们是否需要警惕这样一个事实:主角在“坚信”的时候,是否也又预设了一种新的神学?他通过完全否定鬼来杀死鬼,这种极端的暴力和否定,以及“信仰”,是否跟当初那些坚信自己是在践行上帝之意志,在西进运动里屠杀印第安人的美国开拓者有相似之处?
当你用唯物主义来完全否定鬼(或者随便什么在你体系外的事物)的时候,你实际上是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召唤大他者——你把唯物本身变成了一个新的上帝。
红色驱鬼文学表面上是在宣扬唯物主义,但它的叙事逻辑其实是一种神学式的驱魔仪式:
有一个邪恶的、必须被消灭的“敌人”(鬼、妖、魔)。
有一个神圣的、绝对正确的“力量”(马列毛的名字)。
主角通过召唤这个力量,消灭了敌人,恢复了秩序。
在这个结构里,“马列毛”被放在了和“十字架”、“阿弥陀佛”、“太上老君”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它不再是“分析工具”或“历史实践的总结”,而是一个可以自动生效的、不依赖具体条件的神圣咒语。交叉的镰锤被符号化,变成了十字架。这不就是齐泽克所说的 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吗?——一个被提升到原质高度的普通事物,被赋予了绝对正确的魔力。
注意,我在这里不是要将西进运动的意识形态和红色驱鬼文学的意识形态完全划拉等号。毕竟纳粹还宣称自己全名是什么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呢,不要断章取义里还有断章取义四个字呢。刀和符号是双刃剑,只看谁在如何使用。我们现在做些对比:
西进运动中的“天定命运” “驱鬼文学”中的“马列毛”
“上帝站在我们这边” “历史规律站在我们这边”
“野蛮人”、“异教徒” “封建残余”、“迷信”、“牛鬼蛇神”
消灭敌人,就是服务上帝 消灭鬼怪,就是服务革命
对“敌人”的暴力被绝对正当化 对“落后思想”的暴力被绝对正当化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通过绝对确信来免除自我反思的责任。 当你确信自己代表“天意”或“历史规律”时,你就不再需要追问“我是否有权这样做”、“我是否可能犯错”、“我的行动是否会产生意料之外的后果”。你只需要“执行”那个被赋予的使命。你变成了一个“性倒错“者,一个pervert。——主体认为自己已经占据了大他者的位置,不需要再面对自己的匮乏。
唯物主义不是“我相信物理,我信仰科学”,而是:“我没有一个绝对担保。我只能通过实践去摸索。我可能会犯错。我需要不断反思和修正。我不拥有‘真理’,真理是一个不断接近的过程。”
而这些红色驱鬼文学做的恰恰相反:它把唯物变成了一个信念——只要你足够坚信唯物,你就自动获得真理,自动获得权力,自动获得正当性。
这不是唯物主义,这是用唯物这个名字包装的新唯心主义。这是真正的“挂着红旗反红旗”。
齐泽克有一个著名的区分:“相信”与“知道”的区别:
神学式的相信是:“我相信上帝存在,所以我可以行动。”
唯物主义式的知道:“我知道没有终极担保,但我仍然决定行动。”
红色驱鬼文学的本质,是用“相信”来替代“知道”。它让你以为你在坚持唯物主义,实际上你是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相信”。
当你读到马列毛的名字被用作驱鬼咒语时,你要警惕:这不是唯物主义,这是唯物主义的“恋物化”。现实世界的牛鬼蛇神不会因为我们手里捧着以前人的书念几句话就败下阵来(即使他们真的会害怕),反而很可能会进行更疯狂的绞杀。
真正的唯物主义不是“相信”某句话、某个人、某个名字。它是“承认”历史的矛盾性、实践的有限性、错误的可能性。它不承诺绝对正确,它承诺在实践中不断前进,接近。
如果你把马克思当作一个可以自动生效的咒语,你就在重复那些在十字架前驱逐恶魔的中世纪修士——只不过你换了咒语的名字。
“等于马克思还不是马克思主义,超越马克思,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教员的这句话,不是说我们必须要在思想和理论深度上比马克思更强,而是说,我们必须活用马列主义,在我们现在存在的这个世界里发展出新理论,新实践,超越他们的时代,发展他们的思想。恩格斯如此,列宁如此,斯大林如此,他如此,我们也必须如此。
当你读到那些小说,看到主角用“马列毛”的名字吓退鬼怪时,你可以笑——笑那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天真。但如果你把这种天真当作现实主义,你就失去了对历史复杂性的把握。真正的“驱鬼”,不是靠喊一个名字,而是靠改变那些“生产鬼怪”的社会条件。
穷苦不是鬼制造的,但穷苦可以制造恐惧;压迫不是鬼制造的,但压迫可以制造迷信。如果不去改变那些条件,你只是在用新咒语驱赶旧鬼,而鬼总会换一副面孔大笑着回来。
不要忘记宣言的第一句话。
“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上空游荡……”
我们曾经是“鬼”,曾经是无法被收编,符号化的旧时代的实在界。
今日,我们必须看到内在的,那依旧在奋力呼号的幽魂。
这个幽灵依旧在世界里不停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