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读书会联结起来的人是交际花。
交际花其人得此名讳,是源于他最先这么称呼自己——x中交际花,尽管他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花——后来其他人觉得甚是妥当,交际花就成了他的绰号。不过我通常不这么叫他,习惯于叫他去掉姓氏的名,因为他的名字朗朗上口、意蕴悠长,加上姓氏也十分好听。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很多人都会直喊他的名字,就像他们同他很熟似的。
当然,说出这话的我也和他不算很熟,因为交际花人如其名,他的朋友实在太多了。而且,他的心思扑朔迷离,同人交往起来总是惯用些真幻交织的话术掩盖自己,让人实在难以把握和他真实的距离。他有时候对我彬彬有礼且疏远,有时候却又熟悉得过了头,肆无忌惮地开着些恶劣又过分的玩笑。于是后来我为了不被他那些不知道有没有过脑子的混账话激怒,决定还是和他保持礼貌且生疏的关系。
兴许就是因为他这样率性而为,才能轻而易举地拨开别人的防备,擅自让别人和他熟络起来吧。交际花的朋友们遍及全校,虽说我也因为高一时大闹教务处的恶行扬名全级部,但我的熟人个数和他相比恐怕什么也算不上。他的朋友遍及各个圈子,有一起玩蝴蝶刀的,还有一起打游戏王的,还有各种各样我都找不出共同点的。
最夸张的是,连教师圈子里也有他的忘年交:准备通过性学业考试的时候,我们年级在实验楼和食堂上自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到了一个空竹,下了课便冲出去在操场上滴溜溜地耍。我凑过去,他嘻嘻笑着递给我问我要不要玩玩。我起初因我体育能力低下而拒绝,后来见他玩得的确起劲,就请求他借我试试。他不由分说便答应下来,站在旁边指导我的动作,什么时候缠,什么时候转,什么时候该把那个旋转着的精巧小物什抛向蓝得像要滴出水的澄澈碧空。只可惜我始终没能掌握要领,所以比起广袤的天空和白云,还有像《有关莉莉周的一切》中那样丝帛似的轻柔却亮得耀目的日光,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更多是草地和摇曳的影子。玩的时候我问:“你是怎么搞到这玩意的?你一直都会吗?”风声在耳边打着旋疾驰,他的声音听起来变得很渺远:“高三有个生物老师天天在操场练,我和他混熟了让他教的我,这两天闲,就找他借来玩。”那是一个很鲜亮的夏天,而我因为觉得夏季短袖校服做得很丑,便倔强地只穿熨烫得笔挺的春季衬衣,时常热得汗水浸透衬衣也不脱下,只敢偶尔探出一截被闷出来的、像溺死者那样毫无血色的手腕,像幽灵一样,为明丽夏日蒸腾的热气而感到头晕目眩。交际花与我恰恰相反,纵使他坚称自己身体虚弱,到哪都撑着柄长黑雨伞当做手杖,从他网起的衬衣袖口中伸出的也是健康的、像是经由汗水和阳光铸成的小麦色肌肤。哪怕他总是戴着副黑色方框眼镜,那利落的下颌转角和锋利的眉骨也把这带来的一丝文弱气息剥夺得一干二净;而我偏偏生得一副过人的好视力——倒也没有特别好,只是无论怎么样熄灯用电子产品、以不健康的姿势读书、宅在室内,也始终是双眼5.1左右罢了,再加上个人气质,便总有人误会我体能很好,其实我常年受呼吸道疾病的折磨。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轻轻松松就掌握了把玩空竹的技巧,站在那气定神闲,比公园里的大爷玩得还要熟稔;而我直到他把空竹还给高三的生物老师也没学会。后来我想,可能他这样的人需要戴着眼镜,用来遮蔽眼中那过于充沛,以至于无处逃窜的、向外蓬发的活力和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