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藿望在下湾镇活了十二年。
她知道自己和别的女孩有点不一样。
母亲总说,是胎里带来的病。
不能像隔壁阿香那样,热了就跳进平江里扑腾。
也不能和姐妹们一起去镇外的野塘采莲蓬。
夏日再闷,她也得穿着严实的长裤。
洗澡换衣,永远只有母亲在旁。
父亲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很怪,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她问过。
母亲只是摇头,手指抵在唇上。
“别问,望儿。这是为你好。”
她就不问了。
她学着编苇席,手指灵巧。
她帮忙喂鸡,洒谷子时鸡群围着她转。
她听镇上茶馆的说书人讲山精野怪、剑仙传说,觉得那都是很远很远的事。
她的世界很小:河湾,田地,家。
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如影随形的“不一样”。
她习惯了。
在十二岁生日过去没多久的一个闷热午后,她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打盹。
蝉鸣聒噪。
意识模糊间,一些完全不属于下湾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碎片,猛地撞了进来。
钢铁的笼子在地上跑。
亮如白昼的夜晚。
还有无数嘈杂的、陌生的声音和画面。
她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汗。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黎藿望心想:刚才……那是什么?)
她晃晃脑袋,试图甩掉那荒谬的幻觉。
可她看着自己那双因编织而略显粗糙的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陌生。
那幻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咆哮着的钢铁怪物。
车头上,“大运”两个字狰狞刺眼。
刺耳的刹车声。
然后是剧痛,骨头碎裂的声音,视野被染红。
(黎藿望心想:我被……车撞了?)
不对。
下湾镇没有这种东西。
平江上最大的船,也不过是几丈长的货船。
可那疼痛如此真实,濒死的绝望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紧接着,更多碎片涌来。
高楼,闪烁的屏幕,奇怪的文字,拥挤的人群。
一个男人的脸,在镜子里。
二十多岁,短发,眼神疲惫。
(黎藿望心想:那是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属于“黎藿望”的十二年记忆也轰然决堤。
母亲的叹息,父亲躲闪的目光,不能下河的夏天,身体的“隐疾”,编苇席的触感,说书人的故事……
两股记忆的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男人的,女孩的。
现代的,古代的。
死亡的,生长的。
“我”是谁?
“她”又是谁?
无数声音在脑子里尖叫,画面疯狂闪烁重叠。
她捂住头,发出短促的呜咽。
眼前一黑。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一头磕在槐树裸露的根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