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风雪弥漫,数不清的金铤银饼顺着瓦垄滑落,当啷啷地砸进雪泥里,滚到长街正中,火光一照,晃得四处都是亮芒。
数百人聚在门外的窄巷里,哄抢着满地金银。
乞活军,
从中原千里白骨,人相食的绝境里,结坞自保,厮杀出来的兵匪,
他们以同姓乡党结为什伍,装备参差不齐,衣衫褴褛者局多,破烂袄絮外斜披着两当铠便是精锐了,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削尖的枣木拒马桩、长扎枪、打猎用的捕兽棍矛,甚至是拿硬木随意捆扎出的土牌。
他们或许并非是什么劲卒,但也绝非引颈受戮的乌合之众。
大门敞开,积压了数十年的血仇与贪欲瞬间烹沸,
“胡狗开门了!!”
“杀胡食肉!金银管够!结伍并进,杀胡狗!!”
乞活军仗着人多势众,冲杀过来,他们三五人结成一伙,举着木牌扎枪,低着身怪叫着逆风撞了上来!
然而,大门完全撞开的瞬间,他们看到的不是惊慌失措的胡人家眷。
是蒲生。
“——死!!”
一声暴喝,震得两侧墙皮簌簌掉落,
她一脚踏碎地砖,没有半点守势,锯齿点钢矟自双手沉腰合抱,方寸间,浑身筋肉骤然收紧,借着下沉的万钧惯性,大矟贴地半尺,自右向左,平平掀起一道暴烈的乌黑罡弧!
轰——!!
顶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用坚木土牌的持牌军汉,在大矟横扫之下,两人双臂连同土牌一齐爆碎开来,皮肉豁开,肋骨与胯骨断裂,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上半截身躯便被巨大的力道抽得骨肉离析,带着满天脏腑碎末凌空横飞,砸倒了后方四五名矛手!
但乞活军没有溃,
两侧,两根长扎枪猛地刺出,直钩蒲生下盘膝弯,几枚飞蝗石更是裹着风一般,劈头盖脸砸向蒲生的独目,
“铛啷!”
蒲生挥手一挡,将飞蝗石全部弹开,而那两根长扎枪却只是挂住蒲生大腿裙甲,没能伤到她皮肉,就在这时,又一柄木矛刺来,却也只是击中了她的铁护肩,火星四溅。
“滚开!”
蒲生反手一肘,将侧面刺来的木矛砸断,右手矟尾生铁鐏借势前捣,直接将一名乞活死士的胸膛贯通!
“放箭!矛手突刺!!”
你的声音在蒲生身后炸响,
你立在中军中央,脚踏实地,手中那张大弓已然拉成满月。
“崩!崩!崩!”
弓弦震响,百步之内,骨血如布帛,
第一箭,自军阵缝隙间钻入,正中乞活队头咽喉,箭头破颈而出,带出一道两尺高的血箭;
第二箭,射碎了正欲扬手投石的汉子面门,眼鼻舌唇齿碎做一团,扑将在地上,
第三箭、第四箭连珠平射,将两名借着屋檐射暗箭的弓手射杀,尸身被箭钉在屋檐上,挂在半空。
就在此刻,几十名蒲家死士结成两列矛阵,踩着血路齐步踏进,
长街此刻已成了血磨盘,乞活军前仆后继,不肯松口,用牙齿甚至死尸往前压,双方在这条窄巷里死斗到了极点。
一名蒲家矛手被长钩拖翻倒地,瞬间被数柄短刀扎成烂泥;另一名部曲已经不成人形,依然在挥舞短矛。
足足一炷香的肉绞,接连倒下近百余人,死伤者之多,连积雪都被踩成了血肉泥,
乞活军的士气,终于是溃了,
“退……退!!”
“这是杀神!这瞎氐子是杀神啊!!”
前排最后几个流民丢下武具,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整条防线终于开始溃败。
然而,乞活军涌退至坊市拐角不过数丈时,骤然僵死——
好似撞到了铁壁一般。
“止住!不准退!”
是用汉音下的军令。
下一瞬,六面高逾四尺的大木旁牌,自拐角处轰然向前平推而出!
几名哭号后撤的溃卒避让不及,便被撞得骨断筋折,跌翻在地。紧接着,一双双铁靴从他们身上踩踏而过。
一些流民急了眼,胡乱挥刀,一柄环首大刀顷刻间从盾隙中挥出,利落地抹过脖颈,几颗人头冲天而起,热血喷溅在盾面上,顺着铁缘蜿蜒流下。
溃军疯了似地向两旁墙角缩去,露出了后方的真容。
正军。
是冉闵麾下百战余生的中军精锐。
他们个个头戴兜鍪,面佩铁叶顿项,
八面重盾结成弧形,针插不进,严丝合缝,盾后藏着短铁戟与倒钩枪,
左右两翼,各有八名手提重铁斧的甲士紧随,
两侧房脊上,数名轻装弓手攀上高处,短弩上弦,锁死下方生路。
他们踩着满地尸身残肢,一步一步将溃兵推回推开,推到了蒲家部曲的面前。
长街两端,双方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对峙着。
横在两军之间的,是被撕碎的血块脏腑,和沾满了泥浆脑浆的金铤银饼。
热血在风雪中腾起大片大片的白汽,将两边甲士的面孔映衬得模糊而狰狞。
冉魏军阵中央,重盾向两旁错开半尺。
一名队伯策步而出。
他身披重甲,内衬深赤战袍,左肩斜系着绛红战巾,脸上扣着一副生铁青黑鬼面,严严实实,双手各提一把八棱铁骨朵,杀气腾腾。
那队伯视线扫过地上的碎尸,目光微移,穿过蒲生和蒲家阵列,最终停在了坐镇军中的你脸上。
“杀胡。”
“喝——!!”
队伯话音未落,数名披甲督战刀手猛地扬起剁刀,连斩数名乞活溃兵,厉声呼喝,
“后退者夷三族!向前杀胡夺金,登阵者赏!”
进亦是死,退亦是死!
那些本已战意全无的乞活军,再次被硬撵了回来。他们不再顾念章法,有些甚至连兵器都扔了,抱头缩颈,逆向撞入蒲家阵中!
长街大乱。
驱赶流民折返,本就不是为了杀敌,纯粹是被正军当成了肉作的盾而已。
“长矛平推!休乱了阵脚!稳住两翼!!”
你厉声疾呼。
长矛手依令而动,长矛齐刷刷平递而出,将扑上来的流民成排扎穿,身侧刀手手起刀落,护卫侧肋,你也组织弓手还击,尽可能射杀乞活军。
然而,哪怕被穿透前胸,中箭中矛的流民却还是借着下冲的劲硬撞上来,
丈八白蜡杆每一次刺出,便挂着两三具狂乱挣扎的人体,更有甚者,哪怕被削去半边脑袋,依然抱住矛手下身不肯松手!
就在你们阵脚大乱时,正军的盾甲步卒,便借着流民挡枪遮箭的空当,压了上来!
“滚开!!”
蒲生又爆喝一声,她一矟掀飞三个挡路的流民,随即照着正军的两面重盾砸落!
“当————!!!!”
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盾被砸得向下一挫,持盾甲士口鼻溢血,但盾牌交错的深凹槽,此刻却咬住了蒲生的矟头!
“锁!斩!”
盾后传出厉喝。
盾阵左右两侧缝隙间,四柄双刃倒钩枪与短铁戟猛然探出,绞死矟杆,两名流民也被后方强推过来,压在矟杆之上!
与此同时,两翼,四名披甲悍卒抢上,长柄铁斧直劈蒲生面门!
顷刻间,作为锋头的蒲生便被从阵中剥离。
锋头一失,前列持环首刀与大矟的铁甲死士再无办法,顿时被两侧盾牌分割截断,直接露出了小圆阵的中军!
“突中!死士开道!!”
鬼面队伯手中骨朵猛地向前一引,数人顷刻结在一起,目标直指坐镇中军发号施令的你!
中段,两名蒲家矛手急忙调转矛头,挺矛直刺,冲在最前的持牌辅兵竟在瞬间弃盾合抱,任由丈八白蜡杆扎透自己的胸膛!那辅兵口鼻喷血,双臂却如铁箍般死死夹住矛杆,用尽最后一口气将矛手向前猛拽!好让同伴砍杀,
见局势危急,侧翼护卫的一名蒲家刀手忙向队伯横刀劈来,队伯身旁的短戟手连避都不避,反手将自己的铁戟刺入对方咽喉,而自己的腹腔也被同时剖开,倒地不起;
另一名重斧手更是勇武,他用面门硬接了一记护蒲家院掷来的短刀,头盔碎裂、满脸鲜血,却在倒地前借着下坠之势,挥斧剁断了阻截在队伯面前的最后两根长矛,连带着将中军一名手持长棍的家丁劈翻在地,
不过数步距离,几名百战死士以命填命,眨眼间便将蒲家中军的小圆阵撕开了来!
“破!!”
队伯双手紧攥两把铁骨朵,借着前冲之势拧腰旋身,双臂筋肉暴起,
“砰——咔嚓!”
重骨朵横抡而出,一名家丁忙迎上前用短刀阻挡,但眨眼间被砸碎了胸骨,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凹陷倒飞!
踏步,扬臂!
队伯双手倒提铁骨朵,高高扬起,照着你的面门当头砸下!
太快了!
不足五步的距离,大弓已然不及搭箭!
电光火石之间,你松手弃弓,腰间佩刀暴然出鞘,双手托刀,逆迎硬架!
“当————!!!!”
铁骨朵与刀刃相撞!
凶悍巨力狂涌而入,沛莫能御,震得你虎口撕裂,鲜血直流。你喉头一甜,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退两步,刀锋竟已被砸出了一道深豁口,
鬼面队伯双手借势一拧,铁骨朵再次向你脖颈横扫而来!
刀势已老,旧力刚尽……
要死在此处了吗……?
可惜……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