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边,风卷残雪,滩涂上尽是枯倒的芦苇莽丛。
“扑棱——”
枯荡深处忽地传来一阵擦擦声,细碎的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逃窜,
“崩——!!”
弓如满月,金铁裂帛,眨眼间,唯见一道残影破空掠出,穿入草隙深处。
“噗嗤!”
利刃入肉,伴着一声闷响,草莽剧烈抽搐了几下,旋即归于死寂。
你这才缓缓松开弓弦,身下的战马亦在此刻敛住四蹄,前蹄重重一刨,溅起数点黑泥。
这匹西海龙种通体乌黑如缎,唯独四蹄踏雪,肩高近八尺,骨架粗大雄健,威风凛凛。
——正是所谓吐谷浑青海骢。
你策马上前,拨开倒伏的芦苇,箭自猎物的左耳后贯入,咽喉透出,一箭毙命,既未损毁上好的冬皮,也未伤及腹下的要害。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一只香麝。”
你瞧了瞧猎物的成色,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是难得的雄香獐,冬皮耐寒毛密,下腹的整香囊更可拔毒生肌,开窍散瘀。
你翻身下马,将猎物缚在鞍后,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残阳如血,心绪微动。
邺城一战,你以命填命,护得蒲氏全族妇孺周全。回营之后,蒲洪对你盛赞有加,不仅在行台擢升你拜领了折冲将军龟纽银印,更亲自领你去了她的私厩,自一众名驹中挑出这匹青海骢,当着诸部族老之面赐予了你。
“管什么刘姓蒲姓,外孙内孙,自今日起,便如我蒲洪的亲孙儿一般。”
赐马之时,她心情大好,拍着你的肩如是说道。
你俯身拍了拍战马的颈肉,打量着种种细致的地方,又一次确定,这是一等一的龙驹,擅披甲奔袭,其身价足可抵换坞堡良田百亩。
……
“得得、得得……”
马蹄踏上淇水间的浮梁舟桥,发出阵阵回响。守桥关隘处驻扎着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略阳氐卒,见你行来,无一不横刀顿首行礼。
至于桥侧泥滩处,挤满了逃难而来的各路流民,搭着破烂窝棚遮风避雪。见你策马经过,便自发退向两侧泥泞,佝偻着身子避道,口称“刘使君”。
那些平日里桀骜狠厉的诸部杂胡?在青海骢的逼近下亦惶恐垂首,不敢直视你的面孔。
你对此倒不置可否,不过那句“刘使君”,听来确实颇为受用,不免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回营将养了半月,身上的刀创早已收口,淤血亦在药石下散尽。如今四境暂无敌骑进犯,骤然清闲下来,反倒激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焦躁。
进了内垒,你翻身下马,将青海骢交予迎上来的亲兵,那头香獐也一并打发给他们去处置。
你随即登上了大营的最高处——水门角楼烽燧台。
高处朔风凛冽,你倚着夯土女墙远眺,整座枋头大营尽收眼底。
在寻常流民眼中,这里不过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大坞堡,但只要通晓兵机,便能看出这处要塞何等险恶。
此地本是建安九年曹操北征袁尚,为通粮道遏淇水所筑的木石大堰。
所谓“枋”者,木闸堤堰也,拦水堰之起点,便称“枋头”。
如今,蒲洪依托曹魏遗迹,将此处打造成了一座水陆相依的铁坞壁。
大营因水为险,淇水自西北曲折环抱,南面直逼大河故道,东依白沟水运。骑兵冲锋至此如陷泥沼,四面进出全凭几座浮梁舟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最外一层是绵延十余里的外垒,杂居着十数万流民,溃兵与各部杂胡,土围子、皮帐与鹿砦交错纵横,
再往里,则是高逾两丈的版筑夯土城垣,马面突出,数万氐骑精锐尽聚于此,而在内垒最高的夯土高台之上,则是蒲洪的大单于金顶牙帐。
残阳西斜,你的视线自辽阔的黄河收回,顺着内垒的城垣一寸寸下移。
忽然,你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角楼正下方,紧挨着内垒牙门关隘的背阴处,坐落着一所石木杂院。
那是蒲生的住处。
邺城那一夜,若非她在围杀中舍命相救,强掷出那一杆点钢矟,你恐怕此刻早已不过是冢中枯骨了。
据说,那丫头身上足足添了七处深创,左肩断裂,后背血肉模糊,大腿被削去好大一块皮肉。寻常汉子受了这等创伤,单是发热痉厥便能要了半条命。
不知她现在恢复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