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方才问,是想去赵主跟前讨个九品虚衔,还是跟您回略阳老家——孙儿先说这长安城里的官,做不得。”
蒲洪盘腿坐着没动,撩起眼皮示意你继续。
“孙儿在宗室学里伴读,看得再真切不过。刘赵自打从平阳迁到长安,早没了当年踏破洛阳的气象。城南的霸陵、杜陵被刘家宗王掘了个底朝天,抠出来的金玉全填进了未央宫。如今城里一斗粟值五百钱,朝廷发下来的折色俸禄,全是掺了沙子的麸皮与发霉的青稞。汉人士族虽挂着侍郎、主簿的名头,在匈奴马耳朵眼里,不过是帮掌账簿的家奴。石勒的羯骑真要哪天渡了河,刘曜自顾不暇,这帮替胡人看家的汉官,头一个就得被饥民剥了皮填肚子。去求这个官,是嫌命长。”
蒲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算你眼睛没瞎。那照你的意思,收拾细软,跟老子滚回略阳,总归是条活路了吧?”
“回略阳,是活路,但走不宽。”
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点顺杆爬的意思,
“略阳山高路险,七十余峒族人善战,外公手底下这几千氐骑,天下谁也不敢小觑。可略阳终究是陇西一隅。地狭、民寡、少铁、缺粮。”
这话冲得很。
缩在门边的娘亲脸色一下子煞白,拿哀求的眼神直往蒲洪脸上飘。
你神色未变,语调平稳,
“天下承平,各守门户倒也罢了。如今中原大变,前有刘赵,后有后赵,石勒占着冀豫两州,麾下十余万羯骑。她若吞了关中,下一个收拾谁?陇山再险,能挡得住三年绝收、五年围困?退守略阳,今日看刘曜的脸色,明日就得看石勒的脸色。只要不掌天下枢机,略阳蒲氏在那些中原雄主眼里,永远不过是一支边鄙客军。”
蒲洪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收了干净。
她倾过身来,那张艳得近乎凶悍的面孔离你不过两尺,压得人喉头生紧。
“照你这么算,留长安是个死,回略阳也是个死。”她冷笑一声,“小崽子,书生论政,个个都能把天下说成死局。老子问的是你的志向,不是听你给老子算命。你嫌这嫌那,那你自己想怎么走?难道天下还能掉下个传国玉玺,砸进你怀里不成?”
你没退,反而将双手端端正正平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外公,生在乱世,谁该天生居于人下?”
你声音清朗,
“昔日高祖不过泗水亭长,如今神州崩碎,天命无常,正是逐鹿之时。汉家王气凋敝,胡族各擅胜场,可她们治天下,除了杀便是劫,谁曾想过让汉人胡人各安其业,有田耕,有铁防身?孙儿不想做匈奴马耳朵的刀下鬼,更不想蒲氏数万族人世代寄人篱下。”
你抬起头,直视那双碧绿的眸子,
“我若成人,当以内圣外王之道,借汉家章程治民生息,引关陇劲卒横扫四方。要立宗庙、裂山河,就立在关中,为我略阳蒲氏争一个万世基业;若真有风云际会之日,便荡平群寇,混一六合,让这天下,再无流民夜哭。大丈夫提三尺剑,求的无非就是这个。”
蒲洪没接话,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眉峰拧得死紧,一双绿莹莹的狼眼从头到尾把你寸寸刮了一遍,
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噎住,半晌才呛出一口气。
“咳……你……”
她猛地扭过头,手指头跟铁钎似地直戳门边,
“阿婢!你滚过来!”
娘亲被吼得打了个摆子,尖耳朵贴着鬓角,碎步挪过来,声音细得跟游丝一般,
“阿父……阿奴平日在学里读魔怔了,小孩子家,您、您别同他计较……”
“小孩子家?!”
蒲洪嗓门骤然拔高,霍地站起身,气极反笑,
“老子问你,这小兔崽子过了腊月才满九岁吧?!你平时拿什么喂的他?顿顿就着汉家太庙的泥巴下饭?还是把高祖的骨头碎了煮汤灌他肚里了?”
娘亲被啐得缩成一团,眼圈泛红,眼底却偷偷闪过一丝极淡的得意,小声咕哝,
“学里的博士……都夸他开蒙早……”
“早他娘的个头!这是开蒙?这是招了刘邦转世的野鬼!”
蒲洪笑骂一声,再转过头看你时,眼底的凶光全化作了狂浪。
你依旧平平静静地坐着,双手拢在膝头,小脸被炭火烘的微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慌乱。
“哈……哈哈!”
蒲洪眼泪都险些笑出来,身形一晃,两条长臂不由分说抄进你的咯肢窝。
你连衣裳带骨肉都没几两重,蒲洪手臂一拧,像拎只小羊羔一样,单手就将你整个人凌空提溜起来,在半空颠了颠。
“轻飘飘没二两油水,口气倒比渭水还宽!”
她眼里火热得吓人,低头用脸蹭了蹭你的脑门,
“说得好!老子今天就当被你这小高祖给唬住了!”
“阿父!靴子!他靴子薄,外头下着大雪呢!”娘亲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穿个屁的靴子,冻不死!”
蒲洪看都没看,抬脚“砰”地踹开帘子,大步流星跨出堂屋。
长安刺骨的朔风“呼”地灌了进来。
天是铅灰色的,鹅毛大的雪片狂乱地拍在脸上,满院积雪没过脚面,冷气刀子似地往皮肉里钻。
蒲洪立在风雪正当间,乱发瞬间覆了一层白霜。
“看!”
她单臂托着你的腿弯,一手按着你的后背,借着雪光,未央宫的轮廓依稀可见。
“那就是刘曜的龙椅,底下踩着汉人的金銮殿!但这也是八百里秦川!底下埋着周文王,埋着你的老祖宗,埋着汉高祖刘邦!”
话音未落,她双膝微沉,两只手卡住你的肋下,腰腹发力,借着一股蛮横霸道的悍劲,猛地向天上一送——
“去!”
身子骤然一轻,五脏六腑都像是悬空了。
棉袄被雪兜得鼓胀,脚下,宅院飞速下坠,视野里只剩下翻滚呼啸的雪幕,和头顶的关中夜色。风雪呛进喉咙,却莫名激起一身滚烫的战栗。
还没等失重感化作惊惧,身子猛然下坠,结结实实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蒲洪稳稳接住了你,胸膛被你砸得发出一声闷响,伸手抹去你鼻尖上的雪渣,
“怎么样,小高祖?瞧见关中的天有多宽了吧?!”
风雪漫卷,她长臂再次较劲,伴着笑声,又一次将你狠狠抛向了漫天大雪之中。
*你成人后,能力如何
>陷阵骑射:一尾
>兵法布阵:二尾
>门阀斡旋:三尾
>流民屯田:四尾
>经史清谈:五尾(高祖之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