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她,抬手按住她的肩井穴,掌心的铁叶子压得她身子微微一沉。
“避也要避,杀也要杀。”
外头的呼喊声几乎要将你的声音也盖过去,
“邺城里现在少说有几万乞活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们泡烂;但光想着藏头露尾,缩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后就是一锅端。要活命,这仗就得有避有杀。”
蒲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能挤在一块儿等死,须兵分两路。”
你侧过头,对身后的呼延缇低声吩咐了一句 ,呼延缇一点头,身影轻捷如猫,掩出门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回来了, 还带回来了几人
宅子里的部车马头儿、管家和其他几个主事的陆陆续续全被领了进来。个个都吓得不轻,脸色发白,一进门便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转过身,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外头是什么光景,不用我多说。石闵——不,该叫冉闵了——言而总之,他下了杀胡令,乞活军红了眼,街上只要见着不是汉人的,拔刀就剁。”
你不需要虚张声势,你的话里字字带着死生分量,
“蒲家是朝廷封的大族,在邺城这扎眼的很,在他们嘴里,无非是最肥的一口肉。留在宅子里,破了门玉石俱焚,不论胡汉,没一个能全尸。为今之计,只有杀出城去,南下枋头找老帅,才是唯一的活路。”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虽然浑身发颤,但见你甲胄齐整,面沉如水,原本慌乱得没头苍蝇似的心思反而定下了几分。
“张二叔。”你唤了一声。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干瘦老者身子一抖,连忙膝行半步叩头应道,
“老奴在……大人吩咐。”
张二叔是汉人,也是蒲家的老奴,据说从关陇就一路跟着蒲家流亡过来,在府中掌管杂役三十年,人老成精,最知晓轻重。
“后宅的老弱妇孺,交托给你了。”
你走上前,从箱中取出一大卷剪好的粗麻布,递到他手里,
“你现在立刻回后院,告诉那些个老弱妇孺,不论平日多金贵,此刻全把锦缎狐裘扒了,换上粗布短褐,脸上用锅底灰抹得严严实实。最要紧的一条——耳朵,张二叔,你我是汉人,倒无需担心,但氐人不同,她们的尖耳朵须用粗麻布一道一道勒平了,缠紧了,外头再罩上厚棉头巾,此事务必小心,稍有差池,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二叔攥着麻布,喉咙发紧,
“大人……到处都叫流民堵死了,这……从何处走?”
“后花园东北角的假山后头,有早年被暗渠泡塌的断墙,外头堆着陈年烂柴,通着一条死胡同,乞活军一时半会儿摸不到那里。”
你盯着他的双眼,
“你领着府中几个平日老实可靠的汉人家仆,我再分几个贴身亲卫给你们压阵,带着我阿娘,蒲坚和老幼病残们就从那断墙豁口钻出去。出了胡同,不要上官道,沿着夹坊小巷往长夏门方向摸。天黑雪密,碰上盘查的,你们几个汉人出面应付,只说是逃难抢粮的汉民。老帅就在枋头,只要把老弱护送到城外,你张家三代除奴籍,回关陇分良田百亩。”
张二叔浑身一震,把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大人把心放在肚子里,老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那些个兵匪碰夫人一根汗毛。!”
“动作快。”
张二叔领命,带着几个满面凝重的管事爬起身,疾步退往后院。
后顾之忧已做交代,屋内的气氛愈发杀气凛冽。
你转身看向肃立的几十号人——这是宅子里能动用的一切武力,有蒲家的氐人部曲,有早年收拢的精壮护院,也有你自己豢养的亲随,
“剩下的人,披甲执锐,之后随我杀出,把外头的乞活军冲开。”
你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寸寸剐过,开始切分阵型,
“着两当铁铠,持环首刀与大矟的,全出前列,结成三层锋矢阵,蒲生为前锋开道。遇敌不许缠斗,只管往前凿;穿皮甲裲裆二十人,持长矛,居于两翼与中段,长矛平推扎人,刀手护卫侧肋,见有倒地未死的顺手补矛,绝不许停步捡拾兵刃财物,违令者立斩;剩下无甲的护院家丁,抄着短刀长棍三人一伍,结小圆阵,护在队伍中军,护住随行箭囊武备,只管警戒后方。”
一众甲士齐齐抱拳,甲叶撞击,
兵士散去后,你的眼睛落在了角落里的三个汉子身上。那是呼延缇提前挑选出来的蒲家食客,平日都在邺城街市里讨生活,机警狠厉,对城中大街小巷闭着眼都能摸透。
“你们三个,过来。”
你抬脚一踢,案桌下的一个皮箱应声而倒,锁扣弹开,里头满是黄澄澄的金铤与细碎银饼,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你是何意思。
你蹲下身,看着站在最前的精瘦汉子,
“你,带两桶松脂,去前院柴房和前厅。算准功夫,把引火物全点上。火要大,烟要浓,今夜刮西北风,浓烟正好倒灌出去,迷了外头人的眼,让他们摸不清宅里的虚实。”
那汉子没废话,重重点了点头。
你转头唤来另一个身材矮小的精壮汉子,
“陆矮子,你早年做过飞贼?手脚上的功夫如何?”
“不是俺自夸,”矮汉子颇为自得地捏了捏胡须,“两根手指插进砖缝里,别说这邺城,纵使是阿房宫那样高的地方俺也能来去自如。郎君的意思是?”
你把一锭金饼踢到他脚下,指了指满地金银,
“提着这些金银,摸上前院屋顶去。外头乞活军和流民往里冲的时候,你甚么都不要管,只管死命往人堆里撒。金银落在地上,乱民必定发了疯地弯腰抢夺。前头人抢,后头人推,自己就能踩成一团烂泥,正好给咱们破阵留出空隙。”
“少郎君不怕俺卷了这些金银细软,直接走脱?”矮汉子咧嘴笑问。
“你若有本事在这乱世里揣着几十斤金子活命,尽管拿去。”你淡淡地说道,“不过眼下这城里,这些东西到底是富贵还是催命符,就留你自己定夺吧。。”
矮汉子目光一凛,收敛了戏谑,拱手退下。
最后,你拍了拍缩在最后面的机灵后生,
“你,脱了身上的好袄子,换一身流民的破烂絮衣,从西角溜出去,混进乞活军的外围。扯起嗓子往死里喊,就喊‘胡人大官带着几百箱金珠宝贝往建春门逃了’!能引开多少是多少,把他们的中军和后队搅乱。”
“郎君放心,这号搬弄是非的买卖,我最在行。”
三人各司其职,一人抱金银,一人提松脂火石,一人撕扯衣衫,迅速隐入了风雪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