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搬进来的那天下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她把全部家当——一只帆布行军袋、一口用油布裹着的铸铁小锅、三本翻得起毛边的解剖学手册,以及一双备用的军靴——分两趟拎上了三楼,你本来想搭把手,她瞪了你一眼,于是你识趣地退回去擦柜台。
从第二天起,你每天早上七点一刻把早餐装在托盘里端上三楼。乔的作息非常精准,六点整起,六点半做完那套你看不太懂但显然和拉伸肌肉有关的动作,七点准时坐在窗边等你的托盘,七点四十分吃完,八点下楼出门,去荣军局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和帝国那台永远在生锈的官僚机器搏斗。你渐渐摸清了狼亚人的某些特征:她的耳朵会在闻到炖肉的时候不自觉地朝厨房方向转,她啃骨头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但速度极快,快到你一转身骨头就已经干净了;她对你送上去的三明治从不评价好坏,只在你偶尔换了一种新酱料的时候会发出满足的叹息。
日子就像日历一般,了无生机又无可铭记地过了大约两个礼拜。
那天是星期四,午餐高峰刚过,你正拿抹布跟柜台上顽固的芥末渍较劲,乔从楼梯上下来了,这本身就不太正常,因为她这个钟点通常在三楼读她那几本解剖学手册,或者对着窗口的高架铁路发呆——你猜那是一种退伍军人的某种自我治疗,盯着有规律的、轰隆隆的、不会突然朝你开火的东西看。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坐在柜台靠里那张你留给自己吃饭的高脚凳上,你给她盛了一碗匈牙利炖肉,就是今天那个每日炖菜,番茄红得漂亮,牛肉炖得软烂脱骨,,土豆炖到边缘发酥,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她接过碗,掰了半块黑面包,吃了两口,然后开口了。
"我在想早餐。"她说。
"早餐怎么了?"
"你每天早上给我送上去的东西,"她用勺子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意思是三楼那间朝街的屋子,"我数了,两个礼拜,十四天,燕麦粥出现了九次,煎蛋配吐司出现了四次,还有一次是昨晚炖菜剩的汤热了热。"
"那叫'厨师特选'。"
"那叫你在偷懒。"
你放下抹布,靠在柜台后面,双臂交叉。"维尔特小姐——"
"乔。"
"乔。请你算一算,我早上五点起来发面、备料、熬汤底,七点给你送上去,七点半开门备午餐,中午忙到两点半,下午腌肉、切菜、算账、擦客人喝炖菜溅到桌上的汤渍,你觉得我早上六点有那个闲工夫给你摊可丽饼?"
她没接这话,又舀了一勺炖肉,嚼了两下,吞了,用一种她在帝国陆军里大概听惯了的、汇报式的平板语调说:"我是说,你的菜单太窄了,很多菜你不做,不是因为做不了,是因为你算过账,觉得两个人吃——你和我——份量和成本划不来,对吧。"
你不得不承认她讲得对。你确实在心里盘过这笔账:一锅汤做下来只有你和她两个人喝,时间成本摊下来够你做一堆三明治。不划算。你跟她解释了这个道理,末了加上一句:"除非再多一个人。"你把抹布重新搭回肩上,"三楼还有一间空房,朝水塔那间,你隔壁。如果再多一个租客,我就能把那些菜做起来了,份量够,成本摊得开,你的早餐也能从'燕麦粥或者煎蛋或者昨晚的汤'变成——我不知道——正经的、像样的、你能在欧菲城里任何一家餐馆都能吃到的东西。"
她看了你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最后一块黑面包掰碎了泡在汤汁里,这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进来的是赫斯特。
赫斯特是电报公司的职员,狐亚人,尾巴是那种深红偏棕的颜色,平时在柜台后面盘着,吃饭的时候垂在凳腿旁边偶尔扫一下地面;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准时出现在你店里,永远点同一份烤牛肉青椒三明治加半碗炖菜,永远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永远一边吃一边把当天的电报纸带出来的那种薄纸条叠成各种形状打发时间——今天是只纸鹤,昨天是条鱼,前天是个立体的立方体,让人怀疑他来电报公司工作的目的。
"老板,老样子,"赫斯特把纸条往桌上一放,尾巴尖在凳腿上绕了一圈,"另外今天炖菜是什么?闻着像匈牙利。"
"就是匈牙利。"
"听起来不错,多加一勺辣椒。"他坐下了,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朝柜台这边搭话,因为乔正坐在高脚凳上吃她的炖肉,赫斯特的狐狸耳朵朝她那边转了转,又转回来对着你,"你刚说多一个人?你三楼那间空房要再找一个?"
"在考虑。"
"那你考虑考虑我表妹。"
你还没来得及问是他那庞大家谱里的哪个表妹,赫斯特已经把三明治放下了,两只手比划起来,是不是打个嗝:"伊瑟拉,北极狐,我姨家的,写东西的,作家——你别那个表情,我知道'作家'两个字在这个街区听着跟'无业游民'是同义词,但她真出过书,出过两本,虽然不怎么样,都是关于一些连墙上的圣像都会流下血泪的恶行。"他顿了顿,"主要是因为她把警署的无能写得太准确了,治安官以'泄露国家机密'为由要求下架,反而卖得更好了。"
"——有时候年轻人就是这样,越是禁止越要看。”乔实时接过话头。
“乔,有时让年轻人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花了点时间整理了这条狐狸管理不着调的话,"让我把一个骂警署的北极狐塞进我三楼吗?"
"我是说你可以考虑一下,"赫斯特用一种电报公司职员特有的、把信息压缩到最短的语速说,"她的问题是除了写东西以外的一切。"
"一切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能想到的、生活中的一切,店主先生。她上个月把煤气灶的旋钮拧反了,差点把半间屋子烧了,是邻居闻见味报的警;她不会用洗衣机,把三件白衬衫和一条红围裙一起洗,现在她那三件衬衫是粉的,她穿着去见出版商,出版商以为她在搞什么先锋艺术运动——就像上个月水晶宫的展览一样;她的食品柜里永远只有过期的牛奶和半罐不知道哪年买的酸黄瓜,我们每礼拜去看她一次,然后我太太帮她整理房间,她谢了我,然后第二周我们又去看她的房间……上帝啊,她又被书稿淹没了。"
乔这时候把最后一口炖肉咽下去了,用面包把碗底擦干净,抬起头,那双灰黄色的眼睛看着赫斯特,又看看你,说了句:"所以你要让她租这间房子?”
“为什么不呢?我觉得小姑娘很愿意加钱买家政服务。”赫斯特的尾巴愉快地扫了两下地面。
"让她先来看看房,"你听见自己说,"朝水塔那间,二十先令。"
乔的耳尖往后压了压。
赫斯特把叠好的纸鹤放在柜台上,冲你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尾巴尖翘着,"我立刻联系她,老板,我保证租金您不后悔。"
你看着那只纸鹤,看着它翅膀上印着的电报公司抬头和半行没发出去的密码,心想你确实可能会后悔,但转念又想,命运这个恶劣的女神有时就会在你拒绝的时候蛰伏,然后在你更不想要的时候再强行塞给你,不如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