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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PO]No.55391677 - 无标题 -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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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2-07(二)14:24:57 ID:TDVlW8A [举报] [订阅] [返回主串] No.55391677 [回应] 管理
开一个喜欢的古诗词摘录串。
古诗太多了根本读不过来,读一点是一点……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
Tips 无名氏 2099-01-01 00:00:01 ID:Tips超级公民 [举报] No.9999999 管理
(`ε´ )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是婆罗门宅向论坛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04(一)11:25:10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16187 管理
啃全晋文,啃不下去,想直接跳到自己喜欢的郭璞,结果检索不到关键词,然后才发现自己手头这本全晋文不全,只到第一百零四卷(╬゚д゚) 不啃了,滚回去继续注何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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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04(一)11:32:01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16262 管理
《酬范记室云》,繁文本身是个中性词,谓加以巧妙修饰之文辞,即所谓之“丽辞”“美文”,不表自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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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04(一)12:18:15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16735 管理
《与崔录事别兼叙携手诗》,这诗注释整个莫名其妙。首先,何逊集校注解题认为崔录事是崔慰祖,但崔慰祖卒于南齐永元元年,彼时何逊理应不满三十岁,何来“欲镊星星鬓”?当然也可以抬杠说潘岳三十二岁始有二毛,江淹“年己三十,白发杂生”,谢朓二十九岁写诗说清镜悲晓发,但倘使此诗写在南齐,何逊年约二十、尚未出仕,便要“闻离常屑涕,是别尽凄清”“欲镊星星鬓,因君示友生”,多少不近情理。

其次,武城,这个注释也不好说,怀疑还是用子之武城闻弦歌的典故。至于整首诗脉络及大致写作时间,“道术既为务”的详细解释,三次元忙碌,容下个月再另加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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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06(三)02:01:57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38496 管理
全梁文,查了下艺文类聚,感觉按照前后时间顺序,这篇应该是晋人的碑铭?不该收在全梁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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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06(三)02:03:54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38508 管理
难怪庾信身长八尺腰带十围( ゚∀。) 他爹搁这到处打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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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06(三)02:21:26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38589 管理
不是说这个曹景宗是文盲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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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10(日)18:57:21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89320 管理
有肥哥喜欢这个串,好开心(〃∀〃)

吐槽一篇论文,研究唐人对文选诗的“化用”,然而作者对化用的界定非常奇怪,即如图中所示,作者认为“萧萧班马鸣”化用“萧萧征马烦”,然而这两句诗究竟有何联系?从词语构成来说,诗经有“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萧萧形容马嘶乃是理所当然,总不能写丁丁马鸣、嘤嘤马鸣罢?从诗境上说,潇洒送友的“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与渲染边塞寒苦的“凛凛边风急,萧萧征马烦”没有任何联系。假如几个字重叠就是“化用”,那么我们大可以说,“萧萧征马烦”又是化用“萧条边马烦”,“萧条边马烦”化用“威迟良马烦”或“边马有归心”等等,这就没完没了,最后“天下归心”,马都给你变没喽。

类似水平的论证在文中屡见不鲜,例如“仰看云中雁”化用“嗷嗷云中雁”、“日夕凉风至”化用“窃愁凉风至”云云。尤为可怪者,作者认为“鸿宝宁全秘,丹梯庶可凌”化用谢灵运拟邺中集“躧步陵丹梯”,然而谢灵运诗中丹梯,李善注云:丹墀也。也即宫廷中的朱墀。杜甫诗中丹梯,与“鸿宝”相对应,是指仙山山梯,即谢灵运所谓“青云梯”者。丹梯一词多义,是此非彼,何来化用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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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10(日)19:22:41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89588 管理
>>No.60489320
那么为什么作者会犯这种错误?看到这个表格,我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一切疑问得到了解答,豁然开朗。

作者认为“歧路”不见于文选,然而文选中自有“晨风飘歧路”、“伊洛有歧路”等句,作者大概是没有通读过文选诗歌,直接检索关键词“歧路”,又把“歧路”和“岐路”输混了,以至于此。

需要指出的是,作者的选题并非全无价值,但是具体词例似应斟酌。举例,谢灵运游孤屿、临海峤等诗语,在李白孟浩然等唐人诗作中都被引用,显然这个引用就是指向谢灵运自身的。而云中雁、丹梯一类词汇,人人可用,诗诗能写,没有任何特殊性,也就不存在化用问题。再然后,作为典故而被征用和艺术上的化用更是两种不同情况,不能等同。

最后,数据库确实对研究很有帮助,抄撮资料、统计数据类工作也颇有价值,近读徐俪成《汉魏六朝文人身份的变迁与文学演进》一书,作者搜集资料并加以整理考证,梳理宏观脉络,提供清晰表格,能给读者非常大的帮助,几乎可以作为工具书使用。

当然,徐先生这本书亦不无可议之处,例如文笔相关的个例研究,徐先生讨论了江淹、刘绘、王融、谢朓后,结论是:这四个人都能文能笔(南朝人称有韵之美文为“文”,无韵之应用文为“笔”),照这个说法,全南朝的著名文人恐怕都能文能笔,何苦找四个人来论证?事实上,江淹在齐末文学创作路线的转型;永明年间王融用曲水诗序等颂德之作构建南齐盛世形象、进入政治中枢而谢朓始终只以诗歌闻名、被齐梁人认为诗才大于笔才的个中差异;刘绘以骈文显名齐梁,而在初唐文论中埋没无闻,其中折射的个人心态以及社会取向,不是很合宜于说明作者的论题吗?何况范晔自称“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可见南朝人自己也是会讨论个中界限的。徐先生没有展开论述,让我稍稍有点遗憾,因为我就是看到目录、想看这方面内容才买了这本书XD 当然这个是我个人阅读期待问题,无伤大雅(`ε´ )

此外,徐俪成对于六朝的“天然”“人工”之辩,“才子”形象从政才到文才的转变等论述都做得非常好,看完非常满足(*゚∀゚*)

至于这种论文,我只觉得作者在脸滚数据库。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10(日)19:31:18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489684 管理
另外最近知网论文看得最乐的还是:
“何逊用他纯洁的心灵,写出了纯美的诗句,可惜生长南国的何逊没有见过雪,否则,雪比雨更适合他纯净的诗风”

——大哥,且不提何逊集中有咏雪作,南朝人怎么就见不到雪了( ゚∀。)7”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16(六)14:18:30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554947 管理
又想起上次随机抽签,比睿心重离析和五城邻北极哪篇更好(所以下次坚决要改革赛制,五近和五排比个毛线啊),我因为太喜欢星窥朱鸟牖的用典所以选了庾。但是这两首在搞笑层面上很有些旗鼓相当,就,像狗一样乱咬,路过的人都被咬死了……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7(三)01:31:06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60185 管理
>>No.60658769
我很喜欢杨素送薛道衡的诗( ゚∀゚)秋水鱼游日,春树鸟鸣时。濠梁暮共往,幽谷有相思。

薛道衡的边塞诗以前没有读过(卢思道的从军行倒是印象深刻,卢的歌行太好了,天骨开张),跟着肥哥读一遍,感觉很宫体,或者说梁陈初唐很多边塞诗就是宫体的一部分,技巧完全相同。宫体化的边塞诗,动感依赖于语典和意象的拉扯,所以会大量使用地名和典型边塞“符号”。从南齐诗人虞羲作品里摘一段:

乘墉挥宝剑,蔽日引高旍。
云屯七萃士,鱼丽六郡兵。
胡笳关下思,羌笛陇头鸣。
骨都先自詟,日逐次亡精。

整首诗是好诗,这里只谈其描写策略,罗列地名来制造俯视角的空间转换,显然远于鲍照的“严秋筋竿劲,虏阵精且强。天子按剑怒,使者遥相望”、“白马骍角弓,鸣鞭乘北风。要途问边急,杂虏入云中”,而近于齐梁应诏诗,如“还顾昭阳阙,超远章华台”、“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之流。所强调并非战争本身,也不是战争中的个体,而是把战争作为一张平面图去描绘与观测,故而体现出都邑类诗歌的特征。

但“正统”边塞诗恰恰是与都邑诗歌截然相反的东西。曹操写“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举翅万里馀,行止自成行”,“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慷慨悲酸。即使魏武是坐拥北部中国的乱世英杰,他仍然感到天地的高远、个体的渺小和悲苦。都邑诗歌不会这样,都邑诗歌体现居民的富足心态,所以这种边塞诗的底色也是富足:辞藻的富足,心态的富足,让他们可以非常从容地挑选语词去搭建战场的平面图,就像宫体诗人搭建园林。

宫体化边塞诗的另一个范本是庾信的拟咏怀•六国始咆哮,这首诗非常用力,句眼一直落在第三个字上,只靠强大的运镜能力来避免板滞,真是骏马无尘。中间几句:

折骸犹换子,登爨已悬巢。
壮冰初开地,盲风正折胶。
轻云飘马足,明月动弓弰。
楚师正围巩,秦兵未下崤。

这个“轻云飘马足,明月动弓弰”就非常宫体,强调物态而非人格,乃至有一点静美的感觉——宫体的静美,物象在运动,但没有尘埃和嘈杂(说到这个突然想起李白“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了,初读真是惊为天人,因为弓喻月极为常见,但把昭君母题里“辞汉月”的意象挪到弓箭上来,昭君一去不返,弓箭则应声破敌,这种箭如美人,义无反顾,推金山倒玉柱的美感实在让人心醉。用六朝宫体的典型意象但是磨出的东西又截然不同,唐代人有了不起的天才) 。庾信在战争描写中突然转变笔锋写出云月的一瞥,轻轻触及“马足”“弓弰”的严酷质地,旋即又把镜头拉到最后的结局,隳败崩解的那一瞬间,“楚师正围巩,秦兵未下崤”,真是让我非常喜欢!

又扯远了XD 所以说我觉得边塞诗就是这种东西,和视角有关,绝大多数梁陈的边塞诗就是他们宫廷、园林、都邑诗的气质和视角,到庾信这里因为亡国之痛转变为史官的视角,底层逻辑仍在于隶事和体物。但杨素可能接续的就是另一个传统,比征夫从军(诗经东山、王粲从军、王赞杂诗)的视角稍高一点,但不超然,仍致力于表现个体和战争这一宏大主题、以及人面对无尽疆土的那种悲壮。“雁飞南入汉,水流西咽秦”给人感觉很美,雁和水在语言质感上都有归乡的感觉,大雁飘摇,流水幽咽,非常凄清,又把地名放在第五个字上,画面张得很开(前面一句又是把时间放在第五字上的),就像柱折维绝,天壤之间无所不悠悠。这种阔大而低沉无言的境地就很美丽,人的目光和悲苦竟能推得这样遥远,像天穹垂落到缄默的地平线上。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7(三)22:25:07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67981 管理
>>No.60665524
我觉得薛道衡这诗还挺好(ゝ∀・)

只从文本本身看,我的感觉是杨素山斋诗写得太“清雅”了,一副名士气派,薛道衡作为他的朋友,答诗必然也要突出一种名士风度,即模仿晋宋交际五古,这样就会显得比较客套、礼貌。

然后肥哥说的也有道理,其实古人酬赠诗绝大多数都不单纯,杨素的位置可以纯审美地看待薛道衡的文学灵魂,薛道衡未必能对上位者超功利,也是人情之常。单纯这首诗我觉得挺好了,毕竟见识过六朝人给朋友写赠诗,像个小基佬一样翘兰花指磨蹭半天,结尾疯狂暗示“我想死兄弟你了,兄弟快想个法子把我弄回京城,咱们一起当京官( ゚ 3゚)”对面回复“兄弟你人又靓仔,家世又高,写诗又劲,我哪里配得上你,当京官也没啥意思啊,有本事一起辞官隐居( ゚ 3゚)”

至于南北朝诗歌,我觉得可能气概不“大”,但是深,或多或少有一些孤愤,也有无可依赖的悲凉。南北朝不仅仅是乱世,也是一个旧思想、旧秩序被连根拔起,连士人精神世界都动荡变幻的时代,导致他们必须要独立探索自己的心灵世界。文学史最敬重的可能是哲人般的陶渊明,最鄙夷的可能是用文字和宗教来麻醉自我的宫体诗,但大多数人其实是落在明悟和麻木之间的,想明悟又不能断然割舍,想麻木又于心不安。即以陶渊明和宫体诗来说,前者也有很深的迷茫和焦虑,后者也有反省和追寻。这群人没有一种地心引力、一种运动惯性,让他们的精神天然有所皈依,而是永远迷茫和受伤。就像我特别喜欢的几段大谢诗:

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
灵物恡珍怪,异人秘精魂。
金膏灭明光,水碧缀流温。
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

遂登群峰首,邈若升云烟。
羽人绝仿佛,丹丘徒空筌。
图牒复磨灭,碑版谁闻传。
莫辩百代后,安知千载前。

这就是南北朝诗人的怀古。并无唐代人的俯仰古今,也不似魏晋人的风流豁达,而是一种深沉的绝望,为什么一切灵异都不愿在我面前展现?为什么我不能抓住任何远古的灵氛?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从这个角度来说,六朝诗给唐诗做了生命和历史意识的准备,如果不学会超脱(哪怕是比较麻木的方式),就不可能从汉魏诗歌那种线性时空和死亡悲哀中解脱出来,不可能观照更广袤的世界。我读闻一多先生宫体诗的自赎时,感觉就在读一部南梁到初唐诗歌生命意识的变迁史。一些日本学者也提到这个问题,认为六朝诗是在逐渐地“从被动到主动,闯入无限的未知世界”,但没有像杜甫那样“完成飞跃”。

所以六朝诗在我心中就很深,它不是高峰,是陵谷之变。要我公心而论,我觉得写得“非常好”的南北朝诗歌大概不超过十首(`ヮ´ ) 但喜欢的也都是真喜欢,喜欢到惊讶文字背后悲哀的灵魂。于无声处惊天地,幽微草莽觅鬼神,如蟪蛄吞秋雪,属引凄厉,声闻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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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7(三)22:38:31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68113 管理
“人群见到他就像是见到了开路机”,妈的绷不住了・゚( ノヮ´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7(三)22:39:09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68126 管理
>>No.60668113
怎么又把日记串内容发这里了(|||゚д゚)
算了太搞笑了就留着吧(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9(五)03:41:15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79386 管理
>>No.60671726
感谢肥哥回复(*゚∀゚*)肥哥说的都很有启发!
其实我是业余爱好者,完全没有成系统的认识的那种,一般都是想到哪就说到哪。

宫体诗的自赎,我对闻一多先生这篇文章的理解可能和主流不太一样。或者说,我觉得闻一多先生所批判的,并不是宫体诗的“色情”或任何道德失败,而是其中力量的缺失。闻一多先生提到,有“积极犯罪的心情”,比“连堕落的诚意都没有”要好,所以称卢照邻长安古意“恶的方面比善的方面还有用”——有力的欲望乃至色情呈现,价值高于道德挽救。

这个“力量的缺失”到底是什么?可以泛而称为风骨不存,主体性缺失,生命意识薄弱等等,但我这里想引用闻一多先生其他著作的观点做一点揣测。在自撰的文学史大纲中,闻一多先生称“律诗之兴起全是贵族之表征”“宫体诗之堕落即贵族生活之堕落”,我认为这是天才的论断。

闻一多先生所谓贵族,并非指生活条件优越的王侯贵游,而是他划定的文学阶层,“二谢为其代表”“王维最后明星”“十才子贵族余音”,这些人的传统形象都是:多写山水隐逸,风格清丽秀逸。山水隐逸是古代最高尚的价值追求之一,和“道德沦丧”的宫体诗有什么联系?——然而我敢断言,宫体诗只是在形式和主题上接受了汤惠休、鲍照的养料,它的灵魂确实出自宋齐以来山水诗。山水诗本来就可以称之为玄言诗中的宫体诗,所谓主体性的缺失、生命意识的冲淡,都可以从晋到宋到齐梁的山水诗中找到先声。山水诗最初用贵族意识和宗教感来稀释汉魏以来的迁逝之悲,极度注重形象感,这就是宫体的特色:不复存在的对永恒、生死的恐惧,以及对瞬间形象的极度迷恋。

不存在生死恐惧,从坏的方面说,就是麻木地切断人与永恒之间的联系,沉溺于当下的声色。宫体诗中比较下乘的作品就是此类。它们不是“好诗”,不在于它们的内容有多么离经叛道,而在于它们唤起的审美体验极度疲软乏味——事实上传统对宫体诗最大的误解之一,可能就是它们“醉生梦死”。醉生梦死也需要有力,“万曲不关心,一曲动情多”,“东方渐高奈乐何!”宫体诗很少这么有力,很少把生死、决绝摆到台面上,很多软刺激,当然这是就其中次品而言的,也有情感非常深婉的作品存在。

然后,从好的一方面说,丧失原始恐惧有利于达到超越。山水诗忽略生死问题,本质是忽略时间框架,古诗总是按照自然时间的流逝来进行的,宋齐山水诗则是把时间和空间放在框架内重整。唐诗中我们很熟悉的例子,“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是宋齐以来山水文学不断扭曲时空感的成品:王维可以非常自如地驾驭各种或孤立、或浑茫、或静止、或重整的时空。

但是宫体诗不太能走山水诗的超越路线。山水诗始终不能做到“无意义的具象”,它需要反复向抽象回归,其中玄言的成分始终没有革除,只是由显变隐而已。或者说,山水诗永恒通过物象来凝视背后的无限,一切物象都只是时空框架下的表征,宫体诗则是专注于物象的,因为它的指导思想已经从玄学变成了佛学,姿态也从隐者——或者至少是对社会性怀有戒惧的隐者预备役——变成全心全意投入生活的享受者,因而可以说是贵族的堕落。之所以说贵族,是因为宫体和山水的大前提都是“入兴贵闲”,也即保有审美优越性地观看外界,这种精神在当时被认为是贵族特权,其实在创作中还是看各个诗人的特质。

宫体诗既然是堕落的贵族文学,不能用老方法去超越,它势必创作出新的成就,那就是利用纯粹的物象重构永恒。范云“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萧绎“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庾信“月逐坟圆”“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都是例证,虽然近似文字游戏,但体现出一种态度:人不在是被动地接受永恒,甚至也不是利用变形的时空和灵性的表征去让视线“入侵”永恒,而是物化永恒,或曰自己搭建永恒。

当这个永恒搭建得很小,只为片刻的享乐而存在时,它就逼仄、无力,像狭窄到无风的一角天空。当这个永恒大到承载旺盛的肉欲和激情时,它就变成人类对自然的逆反,不再承认自己是风沙中的一具白骨,而是结实地生出血肉,哪怕血肉在热风中须臾绽作红花。所以闻一多先生宫体诗的自赎中列举的例子,并不是“反色情”,而是“得到肉欲”,最后“学会爱”。

得到肉欲的表征就是重新引入生死思考,哪怕是倒退的、荒凉的,“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从玄佛的超脱、优越跌落回古诗的冷峻与恐慌。只有从超脱中重新地认识一遍生死,从云端重新跌入腐壤,才能把握到更深刻的东西。

学会爱就是春江花月夜,它的永恒是什么样的呢?——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它的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春江花月夜能不能算宫体诗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它解答了宫体诗的终极问题:当诗歌从被动认识自然时间的流逝(“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转变为利用自身的感知重构时空、重建永恒时,到底该怎样重新去爱?

当然,初唐人实现宫体诗的自赎算是一种构建的说法。宫体诗自己也有优秀的篇章,很多初唐诗说实话就是对宫体的仿写。但是大体构建出这么一条脉络,从南梁宫体至于春江花月夜,我觉得还是非常合适的。

至于内容上的宫体,即以艳情为内容,那这种文学永远不会断绝,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宫体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位于古诗向唐诗转型的终极阶段,又恰好受象教的影响,加以宫廷文学的封闭性、竞争性、集体创作性,终于把各方面都演化到非常极端的程度。

之前所说日本学者研究,指兴膳宏《谢朓诗的抒情》,户仓英美《离别诗的时间与空间》《汉魏六朝诗中的空间表现形式及其变化——从汉赋到唐诗》,都有讨论这方面的问题。松浦友久先生关于诗歌节奏的研究我读论文时经常看见引用,自己倒是没能找到资源阅读( ゚∀。) 但是读过他写的关于李绝杜律的讨论,非常精要,很有启发。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9(五)11:46:26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81303 管理
>>No.60679586
感谢肥哥!!!
李白抒情艺术那本我看过,最喜欢李绝杜律一章,尤其谈及起承转合是如何被诗话引入绝句评价体系的,对我这边思考庾信的绝句特征有很大帮助。

上面那本我想看很久但是没能找到资源,大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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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9(五)17:11:25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83833 管理
我悟鸟,所以从《日出入》(“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到《自庆毕故止新篇颂》(“春非我春秋非秋”)是取消具象时间,再到《海陵王墓志铭》(“春秋非我”)取消物属关系,又到《日出入行》(“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取消人格性,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鲍照“安得草木心,不怨寒暑移”那个系统=_= 多搞乐府就能少走弯路啊。突然想到田晓菲发散到Rolled round in earth’s diurnal course/With rocks, and stones, and trees 但是这个框架太古典了,我觉得人家框架可能是Thy mornings showed, thy nights concealed/The bowers where Lucy played/And thine too is the last green field/That Lucy's eyes surveyed,因为稍微摩登一点……

另外王融写的那些佛颂,别的也就算了,回向门那首过分好笑・゚( ノヮ´ ) 驱车策马殉世业,市文鬻义炫虚名。朝日夕月竟何取,投岩赴火空捐生。受不了了,给自己和哥们留点面子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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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9(五)17:20:00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83943 管理
哎呀这个就很可爱(〃∀〃)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12-29(五)17:38:57 ID:TDVlW8A (PO主) [举报] No.60684113 管理
其实我觉得古诗节奏和近体的一个区别在于,“解镫句”从宋齐到南梁开始飞速增多,导致二四成为人为的强节奏点,需要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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