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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本来打算从沈约注阮籍咏怀诗分析他在梁初的政治处境,以及与梁武帝关系,围绕此展开南梁与南齐宫廷文学的环境差异,但是我消气了,懒得写了,所以,后面统统从略。
把以上所有废话写一个总结。我对永明声色这本书学术上的意见,乃在于作者对南齐文学士族性的回避。作者评价宫廷诗人的“洞察力”,举例是王融看出萧衍能成大业,萧衍则认为王融轻躁必败,最后两人的预言都成真了。然而史书里这种“帝王事迹”意义不大,为什么不引王融对北朝政局极富预言性的洞见呢?
【冯、李之徒,固得志矣,虏之凶族,其如病何?于是风土之思深,愎戾之情动,拂衣者连裾,抽锋者比镞,部落争于下,酋渠危于上,我一举而兼吞,卞庄之势必也。】
作者的文本细读,对谢朓公认的名作要么跳过,要么寥寥几笔,反而抓住几首游戏性质的联句诗大篇幅论证其忠于皇室不愿真正隐居,论证其佛教思想,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在谢朓本人的佛教思想很淡薄的情况下,作者的细读显得大而无当,甚至对基本的典故和异文都存在误读。
我认为就是一种傲慢。作者表面声称要体谅这些宫廷诗人,实则不停用萧衍、萧子良这些皇权和佛教压制他们真正光耀的表达。萧衍当然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永明年间在政治上活跃,积极谋划北伐,参与政策决定,被宰相王俭视作后继者的乃是王融。而萧子良等人当然是永明文人的恩主,但他们的文学才能远不能与沈约谢朓等人相比,我们做研究的话,从来不是从萧子良的文章里寻觅宫廷诗人被遮蔽的自我,反倒是从沈约谢朓的文字里拼凑这些文章散佚的南齐皇室形象。
换而言之,作者选择的皇权,实则不足以把永明诗人驯化成纯粹的陪衬,而他所津津乐道的佛教,自始至终也没有驯化王融谢朓等人的精神世界。所以他必然要采取断章取义和误读漏读,把永明诗歌中残存的士族成分尽数剔除,让沈约、王融、谢朓等人安然地扮演宫廷诗人的角色,以完成他的中心论点,王谢等人文字中真正独立光耀,乃至于在生前就能令皇权黯淡无光的那些东西,被他小心翼翼避开了。
结尾对于永明诗歌不能“意在言外”的陈述,与从中唐到明清以来绝大多数诗话背道而驰,作者乃至于引用一本书中对沈约“无韵”的评价来证明论点,却忽略了这本书前一段还在称赞谢朓“艳而韵”,难道读书还有跳着读的?无非作者已经完全无法证明自己的观点,只能出此下策而已。他论证的失败,就是把永明诗歌中与皇权和宗教对立的士族性刻意剔除的结果。
而作者之所以热衷于此道,据我看来是身为外国学者,对齐梁文学(尤其南梁)皇帝以佛教徒身份解决社会矛盾的迷恋,以至于希望把当时的文化环境塑造成文人普遍忠于佛教、忠于皇权的模式。在此基础上,又同情这些文人(在他们的叙事模式下)失去了自我,因为这个社会至高无上的当然还是皇帝,比皇帝更高的是宗教,文人被作者在行文中放在一个很卑微的位置,以至于他们都丧失了正常的情感功能,在政局充满杀戮时不能担忧同僚——因为这是比较“高等”的情绪,他们只能觉得宫廷生活沉闷——这是作者为他们预设的思想境界。
所以,当最后作者说我们要体谅这些宫廷诗人,不能按传统观点轻蔑他们时,我终于意识到这本书扯淡到了何等地步。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把沈约谢朓当成宫廷诗人轻蔑,从唐代到明清都不把他们看成作者描述中的“宫廷诗人”。也根本没有人轻蔑王融,因为他二十七岁就死了,诗文没有成熟,史书里记载很多他对南北局势的看法,史官称他是终军、贾谊一流人物,可惜性格轻躁英年早逝。如果作者说的是沈王谢以外的人,当时的“宫廷诗人团体”,那整本书也没有出现他们的任何作品,其实就连大部分六朝文学史在永明章节会提到的范云、柳恽等作家,这本书也完全没有论及,让人怀疑作者确实只读了那套英译本沈王谢诗选,没有细读全齐诗。
然而我写下这样一篇文章,也绝不是想说明,早逝的王融和谢朓人格上比南梁诗人高贵,或者才能上比萧子良等南齐皇室珍贵,因而比他们更有“历史价值”,更能不朽。我觉得这种优越感也是令人生厌的。事实就是,大家都死了。不是佛眼垂悯下的因果悲剧,而是历史洪流冲撞奔涌的结果。这些人灵魂中平庸或鄙陋的东西,自可以如腐草间的萤火般散尽,假设他们的灵魂还有些微高贵的光亮,那也已经成为古时至今月光的一部分。总之,形体和专属于个人的东西已经消散殆尽,不需要作者标榜的“怜悯”和“慈悲”,也不需要过多的珍视和同情。只是一点源于人情的叹恨: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