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场时,本就不大的药庐里挤满了人,显得此地更憋屈了。
万髓和镇国站在病榻左右两侧。万髓神情晦暗不明,镇国抚着花开的肩膀。后者在轻声地哭。许是离火窟今天出了事的缘故,千手并没有来。几个荣生派较精英的弟子靠在门边,已有些打瞌睡。——你心知,他们是来看着这个近日“不安分”的掌门弟子的。
郎中那孩子趴在火炉边煎药,右眼绑着纱布,缓缓地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坠进锅里。
“你怎么……”
“犯不上你管。”
你闭嘴了。——当年那件事发生后,他一直恨你,你自然知道的。
“……是在下多嘴了。”
郎中不再说话。你只得很识趣地去看你那小徒弟的情况。
长生躺在榻上,双目半睁,并不聚焦。眼里半点光彩也没有。他/她躺的很僵硬,只有时不时颤颤的十指,才能让人看出这是个活人。
你那小徒弟的左眼尚在流泪,而右眼……此时已谈不上“眼”,而只是一个硕大的肉坑。嫩粉的眼底已然裸露在外,其中的肉筋尚在一跳一跳。血蓄在这坑底,形成小小的一泊。
“……长生,师傅在呢。”
你的徒弟平白无故丢了个眼珠,但你你全然不知他/她是如何能伤成这副模样的。不由心酸一阵,弯下身小声唤唤他/她。
“听不见的。”
郎中的声音兀自你身后响起。他还在煎药,并没回头。
“长生聋了。”
“聋了……?”
“聋了。倒不是鼓膜破裂致的聋。”
“那是……”
郎中转过身来,瞪了你一眼。
“心聋。他/她突然就认为自己听不见了,于是便聋了。那只剩下的眼睛也心盲了。”
“心病基本都是药石无用的,我也帮不上忙。现在长生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而且……”
“而且什么…?你且说。”
“趁的着你来问了?”
“………叨扰了。”
“啧。”
郎中探头看看,确认那几个荣生派的弟子都已睡着后,轻声悄悄开口。
“长生刚刚那样子,像是突然犯疯了。若真是发了疯……就只能把他/她记成红仙儿了。”
红仙儿。
你心一悬,而花开更听不得这三个字。他的背在听见这个词后一瞬绷紧了,转过身呆呆地盯着郎中。
花开大抵哭了很久了。以至于麻袋上那个红墨的“花”字被洇开了两处,墨迹像两道血泪似的流下来。
“……没办法,瞒的过今日,瞒不过明日,他/她若是真有疯病,早晚要被长老们抓包的。”
郎中罕见地叹口气,将额边碎发捋到耳后,端起药碗,放在花开身边。
“你也别哭了。再哭,你真就死在长生前面了。先把这碗喝了,凡事从长计议。”
花开此时还没来得及换下花谢着的红衣,故而胸口与双腕都露着。那一身白皙的人皮,此刻早已泛起草木青黑之色。枝蔓花蕾在皮囊下如鳝一样剧烈地扭着,撑起大片大片的青筋。他的哭声此时止住了,你才听见他周身那枝叶生长摩挲的声音,教人头皮发麻。
“嗳呀,你的人相……”
花开缓缓地站起身来,并未反应,愣了一会,忽而浑身脱力,一下摔倒在榻边,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呕——大口大口的青红混杂的血从他的襟下喷出来。里面裹挟的,净是丹般大小,半透明的种卵。那碗药被打翻,滚烫的药液尽数泼在种卵上,卵登时开始激烈地跳动颤抖——
“诶呀,快救长老的草木丹——”
荣生派弟子被这动静惊醒,惊声尖叫,药庐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