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晚生冲撞,还请夫人莫怪。”
你拱了个手。
“……晚生还有要事,不知夫人阻拦在下是何意?”
车厢里的女人不语,只是轻轻笑了笑,你便只见车厢里探出一把玉如意,轻轻将垂帘挑开。
你忙垂眼观心。——化作男身时,出门在外万不可偷窥闺阁女子,寡妇遗孀的容颜,否则便是轻薄。这点你是记得的。
你只听人群中小半的男子同时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同时叹了出来。
“真漂亮啊……可她怎么是……”
“我就说我没骗你吧?她是瞎子。”
“瞎了也不碍事。”
“省省吧,她瞎了也看不上你我!”
她是位盲女?
你忽而心中一惊。这夫人声音婉耳温柔,有些些耳熟,巧笑轻佻之意,也与那人相似。难道……
你刚抬头,却见那香车旁的侍女已走到你身边,笑嘻嘻仰起手——
你那匹瘦马的马腿冷不丁被拍了一下,仰首惊鸣,猛地向香车冲去,你急忙用了十二分力气扯起缰来,才终于险险在车厢前将它立住。
车帘已经放下了,你只隐隐听见车厢里又传来一阵笑声。你还在心乱如麻,盘算如何开口,帘中却忽而伸出一只手,拽住你的腕子——
人群爆发出一阵微妙的吁声。你只感觉那手且软且滑腻,无疑是那夫人的手了,登时害臊起来,又怕又羞。
“夫人,你我二人授受不……!”
“瘦了?”
那只手转了一圈,灵活地捻捻你手腕子上的软肉——事实上,你近几十年确实消瘦许多。手腕处哪里还有什么余肉,只能摸到一把骨头罢了。
“啧啧,瘦的厉害呀……”
“夫人……”
“多吃点肉。——走吧。”
她轻飘飘撂下一句奇怪的话,便下了令。马夫扬鞭,四匹青花大马飞跑起来,扬起尘土,顷刻间将你远远甩于身后。
“师……夫人!!”
你忙一夹马腹,想要去追。偏偏这白马刚刚被拽的疼了,此刻低着头不愿跑,只是在原地病怏怏地徘徊踟蹰。
“夫人……”
你只得将马立住,远远看着那厢车离开的方向。
——倘若她是那位长老,那么因何她明明人在淄虚城,仙尊却寻不到她?仙尊的仙力,天宇间无第二可匹敌。她用了什么法,在仙尊眼下躲避了十余年?
——倘若她不是那位长老,那她为什么会……
你捻捻自己的手腕。儿时她也总是说你瘦。
——近几年宗门事务繁忙,你许久没回忆过儿时的事了。刚刚那一出让你回想起一些明亮的片段,你感到心里温热了一小会,便慢慢冷下来。
你当然记得。你在欲海宫过了几年没有什么忧愁的日子,除了偶尔害病以外,再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师娘把你和哥哥看做自己的亲生子。
后来,大概是初秋的某天,你记不清了。蕈仙带着当时还是掌门弟子的你师傅登门拜访,直言你和哥哥天赋不错,又天性属木,欲从师娘名下过继一位。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便是让师娘挑一个“没那么喜欢的孩子。”
那时你正发烧,躺在里屋的卧床上,哥哥攥着你的手哭,巳先生拿凉湿布给你一遍一遍地擦额头。——你烧的难受,心里极担心师娘把自己送出去。但而后你便听见师娘笑骂道:“放屁,两个我都一样的喜欢。”
你听到那句话,感到一阵无可言比的安心,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你便发现自己在巳先生冷冰冰的怀里。它骑马抱着你,沿着无一丝灯光,只有流萤的山路向前走。
“……巳先生?”
它才发觉你醒了,忙摸摸你的头。
“还热的难受么?”
“……我们在去蕈仙长老那的路上吗?”
“………”
它露出一阵微妙的愧疚的神情。
——从那以后你便清楚了。两个都一样的喜欢,但总有一个更讨人喜欢。哥哥就是那个更讨人喜欢的,你便是那个没有多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