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虚两手撑在茶案上,百无聊赖地随着陈公子的动作微微地晃着。陈公子满意又动情,但巳虚已是昏昏欲睡。
“好阿巳,好阿巳……你怎地不叫了……何时让我看看你的脸呀……”
看脸?
巳虚在心里很轻地讥讽一声。
它确实很想一把扯下面罩,猛地转过头去,把陈公子吓成一个和他爹一样的阳痿,可惜它一时半会无法做到。
陈公子的那东西,也随他爹,分量和能耐都像个笑话,只是勉强能用而已。巳虚感不到一丝的趣味,甚至也感不到一丝疼痛,它只觉有的十二分的无聊,一边看着那花卉的画儿在自己眼前晃啊晃,一边暗暗按着自己淤青的肋骨,吐纳着身后人阳气元精,加速治疗着那处刚刚被踢实在了的伤疤。
陈公子的元阳滑漏着。他卖力地耸动了一会儿,便梗着脊背发出低哑断续的喘气,像一只余寿不久的风箱。这样的喘声带着一丝恐怖,仿佛并不出自一个年轻人,而是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头儿。
糟了,他不会死在这吧。
巳虚堪堪转过头去,正看见陈公子脸色苍白,鱼一样仰头大张着嘴,两腿打颤,仍是飞快地挺身。
“公子……”
它隐隐感到不妙,想叫他缓些。
陈公子没能搭理它。
他的动作忽而骤停。他就像挨了一记闷棍一样,蓦地挺直了。
他梗着脖子,面色狰狞地抬着头。喉咙里滚珠子一样滚出一声含糊的死咽,随即就直挺挺地仰倒下去。脐下那东西,还拖着一股稀薄的水丝。
——再看去,这公子已是双手僵曲如爪,面白唇青,气息全无。
一介纨绔,命休床榻矣。
坏了。
巳虚脊梁一阵子发麻,忙草草套上件褂子,跪下去查看这公子的死因。
他口无黑血,甲床青绀,双目圆瞪,后脖颈碎发根根竖立——并非是中毒或久病而死的症状,无疑,是马上风了。这公子久留连于酒场青楼,身已久疲矣,如此荒唐地死去,不怪乎。
巳虚翻看了尸体一会儿,慌乱渐渐褪下,只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好笑。此前在它这死去的嫖客,要么是发觉它是太平宗中人而遭了灭口,要么是发觉自己被骗了钱财,要杀它,却反被杀了。一记泄身,却犯了急病,把命泄出去的,还是头一个。
它并不怕。自己的卧房通过妖术,与人间密道相联,常人不知。陈公子这一死,如针沉大海,山下的衙门固然是找不到尸体的,况且谁又会怀疑这护国密教太平宗,暗里逼人做娼,还在商海官场里大揽嫖客呢。
巳虚于是坐下来,很大方地把着果盘里切蜜瓜的刀,插进陈公子颈下,利落地向下一划,陈公子就伴随着簌簌的声音被割成了两扇。它扯了面罩,在咯吱咯吱的掰骨声中扒开陈公子的两片肋骨,一手把陈公子连着根根血管的心拽出来,擦擦血,就照着心尖一口咬下去。
溢满了浓血的心脏像只熟桃子,血水随着它动作立刻如桃汁一样溅出来。糊在他下半张脸,以及袖口衣襟上。它从来小心,未曾在后辈面前这样失态。故而今日感到很爽快。它嚼了嚼,便把剩下的半颗心送进嘴里,仰着头咕嘟咕嘟吞下去。又拎出他的胆,也依法炮制,一口吞进胃里去。
它感到美味和精神的饱足,以及一种极少能享受的,施放天性的快感。
“你化了人,吃起东西来旧是囫囵吞枣的样,妖性难移啊。”
“………”
巳虚放下手,回头并不言语地看着寿元笛使。
它的卧房角落里,此时正有一片青黑湿润的霉丝。笛使正是从那霉丝中悄无声息地遁出。
“东西呢?”
“你何不自己到他的衣服里去找。”
“腌臜。”
巳虚伸手把茶案上陈公子的衣服拽下来,一通摸索,找出来一块蜡色玉珏。掂了一掂。
“他的传家好玉,这样便赠予你了?”
“不错。”
“你倒一直很有哄人的本事。”
巳虚不理会他,抬手随意把玉珏朝着墙角扔去,并看着那行动缓滞的笛使瞬间趴下身去接,生怕摔坏了一个宝物。
它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
笛使半趴在地上,那张僵硬的脸裂开,里面探出了细小的菌丝,抱住那玉珏,吸吮,嗅闻。
“……年头很久了。近千年的东西,但全无灵力……这是个百无一用的废品。”
“哦,真不巧。”
“不巧?巳虚,你做这事已有多少年了,长老大发慈心,给你一个寻【永年之物】的机缘,你却只寻得百来件少有灵力的东西,余下便尽是废品了。”
巳虚忽而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微瞪大眼,仰头坐起来,语气里含上辣刺刺的笑意。
“不错,在下得了盘菩长老的好机缘。好机缘便是逼人做妓了。如此好的机缘,他因何不做了?”
“你口出狂言!!”
“你也知是狂言!在下寻得的是废品,奈何你荣生派的好弟子,在异邦杀抢偷掠,好呀,他们最后连废品都寻不得。白白地让异教有了反论我宗的把柄,老皇上有了清查我宗的由头……好厉害呀,笛使大人。”
“你倒气急败坏了?”
“嗳呀,笛使大人,论气急,是谁先气急,呵斥在下口出厥词了?”
笛使微微抬头,两眼嫌恶地眯着。他酝酿了一会儿,方而重开口。
“………如此抗拒,巳虚,我疑心你私藏【永年之物】的那传闻,是确有其事了。”
“……呲。”
巳虚喘了几口,刚冷静下来,听了这句话,不由嗤笑,喷出一口人血沫来。
“永年之物?嗳呀……在下有了永年之物,竟然还会在这床上做不见光的勾当,竟然还会受您的呵斥了?”
“这可不好说呀,巳仙师。”
笛使绕着它,缓缓地转了几圈。
“欲海在,你做欲海的奴仆。欲海走了,你却还守在此处料理她甩手的事务,乐此不疲……
“长老叛宗,你作为整个旧阴川资历,位分都排第一的头首,竟还在这里作仙师…?可笑啊,巳虚。——臣只怕你就像你那些未开智的同族一般,蜿蜒低猥,有心无胆……就算藏了永年之物,你也不敢用它吧?”
“哦。原来笛使大人是吩咐在下,去学荣生派那刀鱼咬尾之态。为首的不明不白死去了,尸骨未寒,为二的便等不及,一头扑上去顶替……”
巳虚仰起头,盯着笛使的双眼,直直地看。
“蕈仙长老死啦——笛使大人,您何时想叫盘菩死呢?”
“呵……巳虚,你今天竟……竟空口污蔑起来了!大逆……大逆不……”
“大人,您的脸都白啦。阿巳给您泡杯热茶,弹首曲儿,缓缓心?”
巳虚笑了,言语间刻意学着招客时的语气。
“惺惺作态……哼。平常人见你态度卑下低微,都不知你有这样的一副好口舌。那药庐主人,在你屋里养了几年,也学的一副尖利嘴脸。上梁不正,带的下梁也歪。”
“郎中那孩子?他已同在下决裂了,你我争端,卷起那孩子做甚。——他因何同在下反目,他的幼弟又是怎么遭祸的……盘菩长老恐怕比在下清楚的多。”
“……你又混淆是非起来了。”
“谁混淆是非?”
“………你已带劣了一个郎中,又看着你那好师侄花谢成了疯子,无所表示。这长生也不能留在你屋下。”
“长生前日暴病,今日便宿在我房里,荣生派的人,除了易见,可有谁来惦记他/她,和他/她说句话,乃至摸摸脉?在下只怕长生进了荣生派,便与易见一样,沦得日日忧愁啜泣的结局呢。——至于谢哥儿,他天生性子自由。看他在这宗门里,终于有幸疯了,日日得以放浪。在下愚昧,偏喜欢溺爱小辈,于是反为他高兴,如何?”
“——再者,谢哥儿是我的师侄,便有天下侄甥都有的本分。未曾不敬过我。这点上,他可比那镇国姑娘的某位侄儿……好得多。”
“你!”
“怎的?”
笛使终于没有话可说。将玉珏塞进袖里,黯黯然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仿佛想起什么,回唇相讥。
“那位仙尊,近天已感知到永年之物已入宗门。三日后的血池会,宗门内胆敢私藏那物的人,立杀无赦……巳虚呀,小心脑袋哩。”
“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没了脚步声。巳虚终于瘫软下来,转回头去看徒儿有无异常。见他/她好了不少,睡的香甜起来,不由心宽。贴了贴徒儿额角,便靠着床柱坐下,复拿玉坠磨着太阳穴。
——它气狠了,此刻正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