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余光观察空洞下方，发现最下方隐约有灯光。
“不说话？是我的形象不够文明，不像诚心合作吗？”
它停在半瘪的蓝色营养膏旁，捡起包装，喂进脑浆中。
生物组织涌动，血肉珊瑚填充面部缺口，眼球从最后的洞口鼓出，翻出诡异质感的蓝色虹膜，圆心下陷形成瞳孔。
他被自己这番举动逗得大笑，翘起的发尖一颤一颤。
A对这个笑话不感兴趣：“所以，你现在在侮辱遗体？”
“我学习的第一个人类行为样本是谁呢，要怪去怪他吧。”
一分钟后，它才压下笑声，礼貌道：“既然这不是要求是合作，那就说出你的诉求。”
这家伙解锁完语言技能后真的很话痨，A开始怀念弱智8号了。
A：“我要你做保镖配合调查组活动，帮我们完成任务，不可伤害任何人类。”
“又是长期任务，你如何保证不会反悔？保证你不会用衰亡仪式做出龌龊的背叛？”
地衣来到A面前，
“他当年让我的一个细胞进入血液，你打算用什么担保？”
头脑风暴之时，它走到A身旁，侧过头轻语：“跑啊，傻子。”

手稿06，手稿07，手稿11……没有掉下的。
F口叼小手电，清点完毕，将参差不齐一摞纸塞回包中。
“相信我，这就是我们的撤离路……”

“那是A还是B？”

跳下平台，终端再次比A先一个身位落地。捡起装备，A抬头见它站在原地，不笑不追，像雕塑一样俯视A。A也没有浪费时间观察它，向唯一可走的方向跑路。
实验员A边跑边推演计划：
·第一步，在远离电站的位置布设衰亡阵。
·第二步，把它引过去。
·第三步，启动。
太简单了，就和把大象塞进冰箱一样简单。

行在鲜花与茂草之间，忽然花草稀疏，路前方黑暗中间浮现半个人。A刹住车，看出这又是一个歪斜稻草人，照片代替脸，五官依旧充满动感。
来路传来植物被碾压的声音，A绕过稻草人继续溜。十几秒后身后传来纸与草被扯烂的声音。

无规律墙体使这里变成迷宫，更有稻草人时不时在转角给你惊喜。大致算了算方向和距离，A估计自己马上要走出电站-植物园范围内。
太好了，这次的通道通向正确的方向。

[警告]原路返回

原地后退，向相反方向跑路。
腿上不停手也没闲着，把身上剩下的板子摘下来，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生命检测阵有明显反应——草履虫都知道这里有生命，用得着你提醒？
智能生命检测阵忽亮忽灭——吓人大于实用。
热能阵——也许有用。
……
脚下质感变化，心中警铃大作，A刷地放下板子。
墙与路消失，黑暗空旷，海涛声回响。
植毯在一条分界线上戛然而止，拟态警示牌插满边缘，扭曲不清的尖锐字体长在明黄与鲜红的背景上。
A慢慢倒退回植毯上，质感回归松软，海声消失。
他眺望黑暗深处，回过神，转身离开。

这个方向行不通，往另一个方向试试……植被躁动，它在接近。
A将板子甩向身后，落地处燃起大火。就着亮光，注意到头顶天花板有破洞。以矮乔木做垫，顺管道上爬，手扒到边缘，勉强爬上去。
本层更加空旷，植物稀疏得多，最重要的是，终端接受到队友信号，这说明离队友很近了。

[警告]

//好冷啊( ﾟ∀。)

不好意思，打扰了。
A原地撤退。
没过几十米，又一个稻草人，A已经习惯这些东西，无视它直接路过。
有臭味。
那是半个人体，脊椎位置从上至下被树枝贯穿，六只大二尾蛱蝶落在创口出扑朔翅膀，半腐烂的肉往下滴汁液。
12号？
“帮帮我……
“把我放下来……”

一条绿色物体穿透12号这张脸飞过去，留下拳头大的孔洞，孔洞内壁膨胀出几团肌肉修复创面。
失去半个口腔的“12”号仍在求救：“好痛……帮我下来……”
它本应失能的手臂弹射出来抓住A。A抽刀切断最细的一段，拉开距离。
“12号”沉入地面，地表塌陷，洞内深不见底，深红如口腔。
12号再次蹦出来，手持竹矛似野人，被A差点一脚踹进洞。
“我是真的，我养了一只很美丽的伯劳，我爱死它了……”
无效自证，A差点又把他踹进洞。
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用血液交融来验证罢，阵术师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行了快走。”

……
几面墙外，FBI三人跑到远离稻草人的位置停下。
“那是它模仿我的样子做出的诱饵。”技术员B一屁股坐地上，“幸好你们没上当。”
“我发现，它只有体液接触菌群，才能短暂指使它们。”F从I背上下来，没做什么体力劳动但还是一起摊地上，“……一旦解决排异反应，回归群落，那整个建筑都是它的延伸。”
I：“驻站人员当初是怎么清理它的？”
“总管记录中有。”F拍拍挎包，“疏散人员，太阳风暴扫地，事后清理虚弱残菌。”
I：“我们上哪找太阳风暴来？我去召唤吗。”
FBI不可能以我残躯化烈火，但是……
“你们谁有死区太阳活动记录？”

>>No.69132814
//被穿刺的是菌群拟态出的假12号，后来出现的是真12号

在真12号领路下，A离开植被区，回到水泥地。
“幸亏伯劳找到我，否则……”他开始讲第3遍小鸟救人的故事。
A自动屏蔽小故事，目测本空间大小，评估布阵可行性。
借过12号的竹竿，刻上加固符号，以杆做笔在下层地面划出衰亡符号，使用杂物布置立体阵列。
回到上层，找到障碍物躲起来。不出所料，两分钟没有移动，脚步便跟过来。
它自阴影中浮现，不紧不慢靠近。
地衣不是人更不是阵术师，察觉不出陷阱。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要踏入仪式时，它停下脚步，站在边缘。
这是A精心选择的风水宝地，要想追到目标，必须经过衰亡仪式。它却以要饿死猎物的架势堵在那里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它用讲冷笑话的口气说：“我也要死吗？”

A躲在掩体后不理会，静观其变。
外面先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半分钟后，脚步靠近，A第一时间发动阵列，阵列不予回应。
12号蹭到后方缺口处，翻身跳入下层，数秒后探头报信：“你的阵列被长得像血液的菌落吃了。啊，看你头上。”
“互助，文明；捕猎，野蛮……”它站在掩体上，弯腰俯视A。
两位“文明人”的话题回到合作和守约上，经过一番拉扯，谁也没给谁做出担保。它听烦了：“我是低等生物，听不懂。”说着要诉诸暴力。
没办法，先顺从。A以掩体为工作台，以衣服布料为纸，就地分析排异反应。
它提供的体液与外部菌群接触，菌群发出尖锐爆鸣，躲避体液。
过程中，A察觉到阵术波动。
戴上眼镜，重复实验，确定阵术类型：确定不了。
不是常规阵术，套不进规律。
翻阅知识库，在角落中挖到一个名词：混沌阵术。自由学派的手笔，逆向破解法不适用。
构建拮抗阵术把它的功效抵消？不太行，从零设计新阵术根本来不及。
瞄一眼它，它正在调戏12号。
只能使用大力出奇迹法了。
画出融合符号，菌群与体液被外力强行拉扯到一起。两团物质互相攻击，一分钟后双双失活凝固。
加入延时符号，让反应速率放慢上百倍；加入一大堆if符号，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最后对成品进行加密，防止那个学了三天阵术的东西看出异常。
实验员A亲切为本成果命名为*屎山*。

A将这坨精美屎山端上来。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介绍：“这个版本尚不成熟，我先证明它的有效性，过几天给你完全体。”
“低等生物”比想象得好哄得多，看到菌菌和谐相处后欣然同意，怪不得它当初会被U诓骗。
它摆弄A的板子，像在欣赏艺术。A回想起给组外人介绍屎山成果的日子。
“这地衣怎么吃一堑吃一堑的。”它唐突咧开嘴，“Aize啊，几小时就敢说破解了我的阵术，你平日没少在组会打肿脸充胖子吧？”
A没看到一点不情愿，只看到一个乐在其中、煽风点火之徒。
“你是U？你想干什么？”
U摇摇手指：“我要活着看完这场闹剧。放走你，可以；自我了结，不可以哦。”
这张脸裂成四瓣，消化系统翻到体外。地衣回来了。
外露的发声器官挤出声：“你们，以欺骗为食粮吗？”
A后退几步，顶到墙壁。“我死了，谁还给你研究排异反应？”
“没有能力，就做好食物少说话。”
它凑近，拟态舌尖悬在A衣领上方，消化液滴在布料上，留下一个窟窿。
A快速扫过地形，通往下层的缺口就在两米外。
他假意夺取板子，顺势从地衣下方的另一侧钻过去，纵身跳入缺口。12号在前方以“你怎么也下来了”的表情看着他。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加入逃跑行列。从他的表情变化上看，追逐者的样子离人类很远了。

即将到达出口时，A急刹车停住。
这是一块高两米、进深一米的空间，尽头是扇木门，木门半掩看不清后方结构。一个绿箭头指向木门，箭头上是一串扭曲字母。
“拟态出口……”
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时，出口伸出墙面，即将捕获猎物。
12号抽出自己的笔刀，A以为他要反击，但他反手把刀戳进自己的胳膊。
没看清怎么回事，拟态出口中间破开一个豁口，豁口后出现真正的向上通道。12号带A跳过洞，爬回上层。
12号：“伯劳又救人一命，回去要给它加餐了。”
A：“你说的伯劳，是鸟吗？”
“当然是。”
没时间闲聊，趁捕食者重新塑造形态，二人向旅程起点狂奔，在一个拐角与人相撞。
来者是I。对方比他先开口：“就当你是真A，9号的日光灯在你这吗？”
“在，但……”
“借我。”
捕食者摩擦地面的声音飞速靠近。I拿着自制传令节，将日光灯残骸塞进杖头，高举杖体。她化身灯塔，金色光束自杖头投至来路，比原日光灯更炽热明亮。

捕食者在光线边缘停下，迅速退回拐角后，重击墙体，把自己埋在废墟的阴影中。
I持杖而立，高声宣告：“你自恶地诞生，便继承恶地受诅，必为众生所踏，必为白日所罚，必终生苟且在暗中；耀阳之怒愈发猛烈，抵御防线无人支撑，风暴穿透屏障的那一日，便是你的毁灭日。”
灯塔“仁慈”地偏转方向，让光芒悬在它头顶，使它可以露出耳朵。
“因为再过七天，那愤怒而急促的吐息将再次扫过此地；再过九十七天，那垂朽之墙将邀光芒进入门扉；再过三千一百九十七天，那风暴将降在地上九十九昼夜，把你等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如今死区边缘封锁，未经允许而出者，必踏上五号旧路；你就要催逼你进化，催逼你回归群落，为要摧毁阵列，为要到外面去——我之所言，是或不是？”

几亿年前，某滩被遗弃的烂泥中，一粒蓝细菌落在绿藻中。
它吸收子囊菌、担子菌、绿藻，让菌丝破开石缝，托举藻类接触阳光。
它将岩石变土壤，土壤长青苔，青苔变肥料，催生草与树，吸引鼠豚与牛羊。
赤道之上出现极光，在那之后，极热将它赶到高纬，暴晒使它躲入地底，大冰期封锁回去的道路。
在一个热闹的春日，它浮回地表，被战马与移动占星仪碾过。
地平线上下十米被征用为伟大阵列的一部分，混沌仪式让地表生物化为血水，血水冲刷出颠倒城市，随着地下建筑的开拓而沉降，变质为地基。
人踏入地底，地衣长出拟态面部，吸引猎物靠近。
猎物非但没有上钩，还宣告领地所属权，抹杀它拟态出的生物，地衣本体也被挖走一部分放进二氧化硅中。
没过多久，侵入者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他们的造物竞相失能。然而这不是好开端，群落唐突疯长又变异，失控后枯萎。
它已习惯灾害，动荡过后，它活下来，进入休眠，等待着时间让它重新繁盛。他们却返回这里，将苟延残喘的群落扫干净，将最后一点菌群关进牢房。

某日，他们将它带出来，领至他们的造物前，用信息素和电信号诱导它们向目标形态转化，令它输出电流。
它分化出听觉系统，听到的第一段声音是无尽的机器轰鸣，以及……
“你划伤了？”
“你来的太及时了，再晚一步伤口就愈合了。”
“回去消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