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线 妙手空空】
云袖阁中,灯花已剪过一回。男人斜倚案旁,杯满便饮,曲歇便谈,全无去意。慕光见他言笑渐多,料是自己已将人留住,便也从容起来。恰有小婢入内添香,将一柄折扇置于案角;慕光取扇时,瞥见扇骨间夹着一片素纸,只书一字:“探。”她指尖一合,将纸掩住,仍若无事般替客斟酒。
“客人方才评说天下,颇有高见。”她将酒盏轻推过去,笑道,“小女子却还有一事不解。姑胥水陆通衢,过客虽多,总各有所为。客来此间,究竟是访故人,还是寻宝物?”男子拣了枚青梅,闻言道:“为万宝会。”答得如此干脆,慕光倒略怔了一怔,旋即问道:“可是看中了什么珍玩?”男子摇首:“四大家族将场面铺得这般热闹,天下豪客云集,我料必生大乱大闹也,若是不来,往后听旁人说起,岂不要拍断大腿?”
慕光掩扇而笑,道:“为看一场热闹,便将自己弄得满城皆知,客人这趟游兴,代价未免太重。听说白日里,客人持物遍访当肆,可也是为此?”男子叹道:“正是。好席位要钱,好酒也要钱,偏我囊中不济,只得拿身边的东西换些用度。谁知走了几家,掌柜个个看得眼热,临到出钱,却又缩手。”慕光道:“若那东西果真可登瀛洲,换来的又岂止一席?”男子将青梅核吐在小碟里,笑道:“所以我才觉得便宜他们。可惜这便宜竟无人敢占。”
河上有船鼓传来。慕光侧耳听了片刻,道:“四家声称此次有绝武令发卖,如今远客纷至,想必盛况空前。只是买卖自有买卖的规矩,客何以料定其中必生事端?”男子举杯向窗外一指:“你只看他们带了多少金银,却未看金银旁边,跟着多少刀剑。别处的会,买贵了,至多骂两句;这一场若买不得,只怕有人连卖主也不肯放过。”
他仰头饮了一口,又道:“先说梁。梁人若来,决不会只带一只钱囊。”
姑胥北港,梁地船队正趁潮入埠。头船泊定,后船犹在雾中,岸上伙计已擎灯呼号,数十条跳板接次搭开。船舱内绢帛与铜钱分列,封漆木箱平码至梁下;领队商人尚未登岸,先命人取出货单,将欲售之物与欲购之物逐一分开。海外奇珍异宝、神兵利器、金石丹药,皆有专人问价;至末一页,却只写着绝武令三字,其下空白,不列定数。账房指着那一处请示,领队看了片刻,道:“此物登台,再议价。”甲板另一头,一名随船武客正替船夫拉住缆绳。粗索原绷得笔直,他单手一收,船身便缓缓靠岸。待船定了,他将绳交回,接过一只长匣,径自下船。领队商人停了问话,亲送他至跳板之前,连先来迎客的姑胥牙人,也只得暂候一旁。
“梁船载得多,花钱也阔。”男子转着空杯,续道,“若叫燕人看见那份价单,怕要先笑一声。他们是牵着马、带着刀来的。”
西来官道上,蹄声渐密。燕地马队行至城外,数十匹北地良驹喷鼻踏地,将积水踩得四下飞溅。车上堆着皮革、角料与毡裘,车辕挂酒囊,护卫的刀鞘也随马步轻撞。城门前有吴商欲先看马齿,马队管事却拿鞭梢拦住,道:“马可看,价到埠中再谈,莫挡后头的路。”说着侧身让开,只见车后另有数骑,既不照管牲口,也不理会买主,各自携着旧兵刃,衣上风尘未除。其中一人抬头看见城门边万宝会的告示,便勒马问:“那令牌何时卖?”城吏道:“会期将近,诸位入城自有执事相告。”骑者点了点头,将告示从头看至末尾,才重新抖缰。旁边马商正与吴人争一匹马的价钱,他却已催同伴去寻四家的接客处,腰畔长刀始终未解。
慕光听罢,问道:“远客皆有所求,吴人为东道,总该盼着宾主无事。”男子笑道:“自然盼。吴人搭的台子,岂肯让旁人白白拆了?他们自己也还要争那最好的席咯。”
姑胥大渠,吴地诸城的商船正陆续泊入。近岸一艘楼船卸下成匣海珠,另一艘却不曾带货,只载买主、账房与护卫。四大家族的迎客人分候各埠,手中名簿翻得极快;听到寻常商号,便遣伙计引去客舍,及闻某位富商姓名,主事立即提袍下阶,亲扶其登岸。两名同乡商人恰在桥头相逢,先叙舟行劳顿,继问对方订在哪艘楼船,又笑着相让万宝会上的一件古玉。待各自上轿,所吩咐的第一句话,却都是去打听对方带了多少现钱。宝台附近,匠人彻夜铺板,绸幕自高梁垂下,尚未展平,便有人来量贵席与正台之间的远近。戴玉戒的买主隔水指点,嫌一根柱子挡了视线,执事连声应承,转身命人改图。水边一队佩剑护卫则逐舱查过,将几处原可通行的舱门一一封闭。
男子向慕光讨了些温酒,饮罢道:“蜀也不会缺席。翻过那么多山来,若只买两匹绸子,回去怕交不了差。”
南埠之上,蜀地货船正卸箱笼。那些木箱在栈道上磨去棱角,又经舟行,箱底多裹一重防潮皮革;开箱验货时,铜锭、朱砂与药材分盛其中,色泽各异。老药商俯身亲检封口,见干燥如初,才许伙计抬走。随行买办却早摊开一册单子,与姑胥牙人细问海外药材、异种种苗及名匠所制器具,问得甚详,每得一价,便在旁记下一笔。一名背负布包的男子坐在货堆旁,听他们说了半晌,忽问:“令牌也在单上?”买办将册页翻至后头,答道:“在,只是不知可购几枚。”男子道:“先验,再买。山中等消息的人不少。”他起身时,一只倾斜的药箱将要坠地,便以足背托住,徐徐放稳。箱上伙计还未惊呼,他已负包走向岸边,只留下地上两个浅浅脚印。
“晋人又是另一番排场。”男子道,“你且看他们下车。货可以缓些卸,衣冠却须先整齐。”
一列晋地车驾停在馆舍门前。仆役先铺踏板,再奉名帖,主人下车之后,才有人依次启箱。所携货物有旧铜、古玉,也有名家书迹,皆裹得谨慎;另有数匣金帛,却不随货入库,径送主客卧房。接待的吴商捧来万宝会预录,主人翻至兵器与残谱处,询其来历;听说其中一部旧谱可能出自晋地,便命随行门客先往察看,若确有购回之值,不必拘于寻常价格。帘外两名负剑者同时领命,其中一人已见鬓霜,另一人尚是青年。青年出门时,目光掠过梁人驻馆的方向,老者却轻叩剑鞘,唤他随行。堂内主人将预录翻至末页,问吴商道:“四家许诺售令,可曾定下比验之法?”吴商躬身答话,堂中原在清点玉器的几人,皆停了手。
慕光替男子又斟一杯,笑道:“说到齐人,客可须留些口德。此间往来齐客不少,若传出去,只怕要登门论难。”男子也笑:“姑娘竟也会讲笑话。”
东港客舍,一队齐地商旅已卸罢行囊。书箱与货箱分置两院,前院摆玉器、细布与巧作,后院则有数人伏案核对拍品预录。其间有受托求购古书者,有寻测器者,也有为人鉴看武谱的客卿。一位老者将两份录目并排放好,指着同名异价的一件铜器,问执事何故;执事一时说不清,他便遣弟子去看实物,自己继续往下核阅。邻案几名来客正议绝武令。一人以为列价争买有失择贤之意,一人却问:若不买,任其落入旁人手中,又能如何?争了数句,有人送来可供预订的席位图,几人便一齐俯身,看宝台、出入口与临水栏杆各在何处。角落一名素衣剑客始终未言,只伸手按住图上一席,道:“这里。”那位置不在最前,却能看见整座宝台。
男子以指蘸酒,在案上点了最后一点,道:“还有秦。这一队若到了,听不见多少闲话,倒容易认。”
城外长道,秦地车队停在验关处。车帷朴素,绳结齐整,领队递过文书,随从便解开指定的箱笼,任城吏查验。车中既有交易的金铁、皮货,也有专供购宝的钱帛。入馆之后,领队不问园林歌楼,先问良弓利剑在何处展卖,继而取出一封封委托文牒,将各家所求分派下去。承办绝武令之事的那人最后领命,所取的钱匣却最沉,须二人共抬,落地一声闷响。廊下护卫正在收拾行装,一张强弓从皮套中取出,又重新裹好。有人笑问他们来吴买宝,何以人人似要赴阵;领队闻之,只拱手道:“路远,须防盗。”话音方落,馆外一名同来的武客已解下兵器,递给迎客人登记。那是杆长兵,外裹旧布,迎客人一手接去未能提稳,忙又添了一手。
七国舟车,或候城门,或拥河埠,或已入邸舍,前后相接,渐将姑胥填满。四大家族散出的绝武令消息,早随行商书札传至各地;如今名帖一封封送入会中,求购之物虽异,问至末了,却总要提起令牌。各路高手亦随队而来,或受重金延请,或自携盘缠,既有前呼后拥者,也有孤舟布衣者。宝台尚未开匣,沿河上房已无虚席,客舍中每添一张姓名,门外便多几柄未曾出鞘的刀剑。
慕光看着那案上星点酒渍,道:“诸国皆至,四家果然好大的声势。只是令牌难得,他们既已收在手中,何不自留,反肯尽付买主?”
男子抬眼笑道:“姑娘这一问,才问到他们的账上。”慕光将折扇拢在袖中,身子略向案前,道:“愿闻客论。”男子亦不推辞,放下酒杯道:“我从别处得了消息,四家此次备下的令牌,数目颇多,绝非拿一两枚出来撑场面。如何得知,暂且容我卖个关子;至于他们为何肯卖,却不难想。表面上,是尊奇人之约,不独占登岛之机,让天下人各凭本事来求。可令牌卖了,持令的人又往哪里去?”
慕光道:“自然往瀛洲。”男子问:“坐什么去?难道各自抱一块门板下海?”
慕光忍不住笑了一声,男子便接着道:“船、港口、海员、粮水,哪一样少得?有人不识海路,有人不善舟行,有人带着门客弟子,尚未看见瀛洲,先须在吴地住上数月。赁屋要钱,雇舟要钱,补给修船也要钱。四家卖出一枚令,往后便多一户离不开他们的客人。若各地持令之人也闻风而至,那沿海的船坞港埠,尽有生意可做。”
慕光道:“如此,卖令所得,尚只是头一笔。”男子道:“还有一笔更值钱的。谁买牌,谁又替谁买牌,四家经手时,总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一个江湖客报出天价,凭他自己未必拿得出;一个商号连买数枚,也未必是掌柜忽然想练剑。往下来往几回,谁与谁通气,哪家替哪国办事,便渐有踪迹可循。”
“可单凭买牌,便能断诸国心意么?”慕光问。
男子摇头:“断不得尽。有人故意遮掩,有人借旁人之手,买一枚牌,也未必便是要兴兵。可若将买主、所费、随从、同行之人合在一处看,再添各地消息,便比坐在屋中瞎猜强得多。旁人看的是台上那块铁,四家手里留下的却是一册人名。”
慕光听到此处,原本斟酒的动作已慢了下来。她将壶置稳,道:“客既看出四家用意,又想如何?先前所言观热闹,恐怕尚未尽其实。”
男子看着她,忽而一笑:“你这一壶酒,问出的事倒不少。”慕光答道:“是客人肯说,小女子才敢问。”男子道:“也罢,再多说一句。我不愿这一批令牌,尽落在只肯出高价的人手里。钱能通鬼神,可绝不能买到奇人的衣钵。”
“客欲劝四家另择买主?”
“劝不动。”
“那便如何?”
男子屈指在案上一敲,道:“偷。我有妙手空空之法,能叫他们的令牌由真变假,坏了这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