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毕方目光在帛卷、短剑与金珠之间停了片刻,终究将手收回。恰有一枚金饼滚至足边,她非但未取,反以脚尖一挑,将其送回倾倒的木箱旁,口中喝道:“自家东西收好,莫待打完了,反赖我手脚不净!”英离闻声回顾,见地上诸物俱在,心中虽疑,却无暇细察。贾毕方已趁她分神抢入刀圈,掌缘直取其腕。英离旋刀护手,退步让开,身后两名武丁旋即补位,一枪封肩,一盾撞肋,六人久在途中相互照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符翎肩伤未愈,数合之后,呼吸已稍乱。宁是云见她被二名镖师逼至坡边,知再拖延下去,难免有人见血,便叹道:“罢了。”他一手仍扶着歪斜的车厢,另一手扯下半截断缰,待枪锋临身,忽然松开车壁,顺势转腕。那断缰缠住枪杆,被他轻轻一带,持枪者踉跄前扑;宁是云侧身让过,掌缘在其肘后一托,那人便连枪带身跌入草中,虽摔得灰头土脸,筋骨却未受损。持棍者怒喝而来,长棍才举过肩,宁是云已欺至身前,两指在他腕上一点,木棍应声脱手,飞出数丈,恰插在道旁泥中。
英离见其出手,便知先前种种闪避皆是相让,当即舍了贾毕方,苗刀疾进。她刀势原本沉稳,此刻却快了数倍,劈、抹、挑、刺衔作一气,每一刀俱逼人退无可退。宁是云却迎刀而入,肩身只在锋刃间错开寸许,连避三刀,忽以断缰卷住刀背。英离沉腕欲割断缰索,他已踏近半步,指尖在她手背上一弹。英离虎口骤麻,苗刀略松,宁是云随手接过,倒转刀柄递还于她,道:“承让。”
英离未接,只盯着他。身后五人犹欲再上,宁是云已将苗刀插入路旁泥土,回身踏住落地长枪,足尖一挑,枪杆横旋,恰拦在众人膝前。符翎与贾毕方亦自左右逼近:一人双剑分指两侧,一人扣住圆盾边沿,向外一翻,将盾手连人带盾按坐在地。顷刻之间,六名镖师或失兵刃,或受制于人,竟无一人还能近车。宁是云见胜负已分,立即收势,先拉正坐倒的盾手,又将地上兵器一一踢回众人脚边,笑道:“好了,架已打完。诸位伤不重,货也未失,唯独坏了一根车轴,算我三人欠承波一笔。”
众镖师脸色难看,却也知道对方始终未下重手。英离拔起苗刀,归刀入鞘,沉默片刻,方道:“阁下武艺高绝,我英离今日认败。既要我等记住此事,总该留下姓名。”宁是云闻言,反唤符翎贾毕方至身旁道:“看清些,记住我兄妹三人的模样。日后江湖重逢,也好认账。至于在下——宁是云也。”
此名一出,六人俱是一惊。英离眸光骤凝,那持棍汉子更是下意识后退半步。唯有一名年轻镖师满面狐疑,上下打量他道:“《武库》上中品的宁是云?那等人物,岂会在道旁拦镖取乐?”另一人却低声道:“难说。江湖有言,此人性情乖僻,酒、色、财、气,无一不好;仗着武艺高强,偷鸡摸狗,欺男霸女。若说天下还有谁会因闲极无聊来讨架打,十有八九便是他。”
又有人道:“不止这些。传言他见美人便走不动路,见好酒便忘了正事;兜里分明没有半枚钱,也敢住最好的店,点最贵的菜。债主若来,他便与人讲江湖义气;讲不通时,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几名镖师本因败阵而恼,念起这些传闻,神情愈发古怪。符翎慢慢转头看向宁是云,贾毕方亦抱起双臂,眼中颇有几分“原来如此”之意。宁是云默然片刻,似欲辩驳,终究只干咳一声,将视线移向远处江水。
英离不理旁人闲言,只问道:“宁先生既有这般身手,来姑胥所为何事?”宁是云这才恢复颜色,笑道:“江南好,美景可赏,美食可尝,美人可亲。况且万宝会将开,天下奇珍皆聚于此,我怎可不过来凑个热闹。”英离又问:“既非求财,为何无故袭我镖队?”宁是云抬手指向贾毕方:“新认的三妹不信我武艺,非要我露两手给她瞧瞧。我这做大哥的,总不好叫她失望。”
众镖师闻言,俱是又气又恼。持棍汉子咬牙道:“你兄妹试艺,便拿我等作木桩?”宁是云自知理亏,拱手道:“多有得罪。”那人还欲再骂,旁边年轻镖师却小声嘀咕:“与传言一般,每回闯祸,赔罪极快,赔钱却从无下文……”宁是云听到此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生怕再说下去,自己平生旧账尽被两个新认的妹子听全,当即叫过二人,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符翎尚回头向英离赔礼,已被他带出数丈。贾毕方边走边道:“大哥,何谓偷鸡摸狗——”宁是云截口道:“江湖谣言,岂可轻信?”符翎问:“那欺男霸女呢?”宁是云脚步更快:“污人清白。”贾毕方又问:“最好吃霸王餐之人,何来清白?”宁是云不复答话,只领着二人一路疾行,仿佛身后姑胥满城债主急追而来。
待日上三竿,三人回到城港。宁是云拨开泊岸舟楫,引她们登上一叶乌篷小船。那船旧而不破,舱中铺着竹席,角落堆了两坛酒、一领蓑衣并几册翻卷的旧书,便是他在姑胥的歇脚之处。宁是云钻入舱中,回身放下篷帘,长长舒了一口气。符翎与贾毕方一左一右坐定,虽未再提传言之事,可脸上却透出嫌弃。宁是云见二人生疑,叹了一声,探手入袖,摸索半晌,竟陆续掏出一串海珠、两枚碧玉珏并一支嵌金凤簪,尽数堆在舱中矮几上。珠光映入乌篷,连昏暗船舱也亮了几分。他将海珠推给符翎,又把玉珏与凤簪递到贾毕方面前,正色道:“今日承二位贤妹相助,这些便作大哥的见面礼。方才镖师所言,尽是江湖谤语。你们看我随手便有这许多珠宝,岂会欠人几文小钱?”
符翎捧着海珠,一时不知该收不该收。贾毕方却未伸手,只拈起一枚玉珏,在指间翻了翻。玉上尚沾着几点湿泥,嵌金凤簪的细缝中亦夹着朱漆碎屑,与方才摔裂的镖箱颜色一般无二。她抬眼道:“大哥,你这随身珠宝,怎么还带着官道上的泥?”
宁是云神色微僵,探手便要将玉珏取回,贾毕方却先收拢五指。他咳了一声,道:“江湖人风餐露宿,袖里沾些尘土,何足为奇。”贾毕方又指了指海珠:“那这呢?”符翎也低头看了看掌中海珠,果见其上粘着一根枯草,顿时醒悟:“你方才扶车之时取的?”
船舱内静了片刻。宁是云把酒坛往旁边挪了挪,方道:“我若分文不取,此事岂不太过离奇?六名镖师回去复命,说有人拦路打了他们一顿,货物却秋毫未犯,上头听了,定疑他们彼此串通,虚报贼情。如今少几件珠宝,他们便可理直气壮地说遇了强人,败得也算有个缘故。我取这些,实是替他们周全颜面。”
贾毕方道:“照你这般说,偷人东西,反是替人着想。”宁是云点头道:“正是。”符翎将海珠放回几上:“先前明明约好不取货物。”宁是云道:“你二人确实未取。我身为大哥,偶有擅断,也是为了这个家。”贾毕方听罢,忽然笑了一声,将玉珏收入袖中:“这话我记下了。往后我若擅断什么,也请大哥顾念一家之情。”
宁是云张口欲言,终觉此话不好接,只道:“拿着罢。东西既已离车,再送回去,反教人追问。”符翎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接,只把海珠推到贾毕方那边。宁是云眼见自己分赃不成,洗刷恶名之举反添一桩实证,索性将几件珠宝拢作一堆,扯过蓑衣盖住,道:“这些小事,容后再议。还是说正事。”他俯身掀开竹席,从舱板夹层中取出一卷姑胥城图,摊于三人之间。图上河渠、街巷、城门俱备,白玉京所在之处被朱砂圈住,四周另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墨记。符翎俯身细看,贾毕方却先问道:“这些都是四家藏令之处?四大家族各有库房,绝武令又不止一枚。真令、假令、空匣、诱饵,押送与看守之法皆是隐秘。万宝会开场在即,你说要取走所有绝武令,未免太过夸口。”
宁是云抬眼看她:“若真挨家挨户地偷,只怕万宝会尚未开场,大哥我便先累死了。”符翎道:“既不尽取,又如何不使令牌落入恶人之手?”宁是云没有回答。他伸出一指压在坊图中央,恰好遮住白玉京三字。船外潮水拍舷,乌篷随之一荡。贾毕方盯着地图,忽然明白他话中另有所指:“你究竟要偷几枚?”
宁是云伸出一根手指。
“一枚——只要这一枚到了手,余下的绝武令,便再也不必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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