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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PO]No.69371324 - 三尺人间道 - 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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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人间道 无名氏 2026-09-02(三)17:34:18 ID:RxTVpAY [举报] [订阅] [返回主串] No.69371324 [回应] 管理
【武侠】【多人】【故事生成器】

本企划是一种以角色为基础的开放式故事生成企划。

参与者可以自由创建角色,包括角色的身份、经历、性格、立场、人际关系与个人目的等。企划本身不预设固定的主角,也不要求所有角色从属于同一支队伍或同一条故事线。角色可以在任何时间创建并加入企划。新角色既可以进入已经存在的故事,也可以从独立的事件开始,随着发展再与其他角色产生联系。因此,整个企划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角色创建阶段”,角色与故事都可以持续增加。

因此故事也并非事先预设,而是在角色出现之后逐渐形成。Po会根据已有角色的设定设计人物、事件与冲突,并尝试在不同角色之间建立合理的联系。一个角色背景中的人物、组织或事件,可能成为另一个角色故事的一部分;原本彼此无关的故事,也可能因为共同的人物、地点、利益或事件而逐渐交汇。故本企划更接近一个持续运行的故事生成器。一件事件造成怎样的结果,以及某段经历最终是否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故事,都将在实际进行过程中逐渐确定。

【车卡须知】
*无固定模板
*必须以「属性:值」的方式描述。例如:“年龄:50”或“背景:xxxxxxxxxx”
*对于不希望Po进行调整的属性,需要注明(固定),若允许Po进行调整,则无须特别注明
*每位饼干可创建的角色卡数量不限
*点击下方链接前往茶水间发布角色卡
https://www.nmbxd.com/t/69371314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6(日)10:48:02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3891 管理
>>No.69393841
是的,不过别人如果要使用也是2票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6(日)11:59:34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4134 管理
【吴线 荒野大镖客】

三人既定劫镖,便趁晓色出城。行未数里,宁是云忽问:“镖师走南闯北,刀口吃饭,既要胜他,又不伤他,岂比杀人容易?依我之见,不如巧取。或惊其马,或断其道,引开众人,咱们在车上留个名便走,也算纳了投名状。”贾毕方却道:“只听你说自己有本事,究竟有几分,我尚未见全。既要结拜,岂能连兄长深浅也不知道?”宁是云瞧了她一眼,笑道:“原来三妹劫镖是假,验货是真。”贾毕方并不否认,只说既不取财,便该凭真本事胜人。符翎亦觉暗施手脚有违先约,宁是云只得应下,却先与二人定言:她们尽管动手,自己只作一道保险;若形势不妙,或遭众人围攻,他再出手收场。

贾毕方择了一处林道埋伏。此地一面密林,一面浅坡,官道夹在其间,最宜猝然截车。她伏在枝叶后,符翎藏于坡下,宁是云本也倚树等候。未几,辘辘车声由远而近,两辆货车转过山坳,前后共六人,衣上皆缀承波武行水纹徽记。为首者乃一三旬女子,窄袖束腕,腰悬苗刀,行止沉稳;每过弯道,必先观林影,再察车辙,待五名同伴与货车尽皆跟上,方才前行。贾毕方认出末后一名持棍汉子,眼中微动,手已按上树干,只待镖队进入伏处便骤然发难。

岂料宁是云望着那两辆车,心下终究不安。他若任贾毕方偷袭,镖师仓促拔刃,最易误伤;若惊了骡马,翻车压人,反更难收拾。于是未等毕方跃出,他已整了整衣襟,自树后大步走上官道。贾毕方在暗处看得一怔,险些骂出声来。宁是云却拦在道中,向众人拱手道:“诸位远行辛苦。在下今日无甚恶意,只想讨一场架打,与诸位过上几招。”

六名镖师面面相觑。那持枪汉子低声道:“怕是个疯子。”另一人则按住刀柄,疑其有诈。为首女子抬手止住众人,上前半步,道:“承波武行,英离。阁下若寻人试艺,自可往武馆投帖;此处有货在身,恕不奉陪。”宁是云道:“武馆里打坏桌椅还要赔钱。此地宽敞,甚好。”英离见他独自拦路,口中虽尽是浑话,脚下所立却恰封车马前路,沉声再问:“阁下究竟为何而来?”宁是云回望林中,见枝叶悄无动静,只得答道:“说来惭愧,家中新认了两个妹子,非逼着我劫一回镖。货物不要,性命不伤,只同诸位打上一场便罢。”

此言一出,众镖师皆以为戏弄。持枪汉子怒道:“劫镖还有这般劫法?”宁是云笑道:“头一遭做,规矩不熟,见谅。”英离却不再多问,右手按刀,吩咐两人护车,余者左右散开。两杆长枪一前一后探出,先封宁是云肩腹,持棍者随即抢上,直扫其膝。宁是云侧足避枪,又将衣摆一提,银枪贴靴而过,仍有闲暇向林中唤道:“两位贤妹,话已说开,可以出来了!”

符翎闻声现身,双剑离鞘,截住右侧枪手。贾毕方暗骂他坏了偷袭之机,却也只得从树上一跃而下,径取那持枪汉子。英离早已留神林间,见又出二人,苗刀倏然出鞘,横身挡住贾毕方。刀刃狭长,起势并不张扬,及至近身,忽由横斩转作斜挑,刀锋紧逼腕肘。贾毕方折腰让过,探指欲扣其脉门;英离撤腕换步,刀随身转,半途已复封胸前,进退从容,竟不留一线空隙。贾毕方连换两路,皆为苗刀截回,方知此人并非寻常武丁,心中反生兴致,虚晃一掌,诱她刀势外移,旋即贴地掠向货车。

英离看破其意,足下疾进,长刀先人而至。贾毕方只得回身相迎,二人转瞬又换数招。另一边,符翎左肩伤势未愈,不肯与长枪硬碰,双剑一拨一引,贴着坡边游走。枪手见她左臂稍滞,屡攻其伤处;符翎忽卖个破绽,待枪锋刺近,右剑压杆,左剑顺势削向其手背。那人急忙弃前换后,虽保住手掌,长枪已被拨入草中。护车二人见同伴受困,分出一人持盾来援,三方一时混战于狭道之上。

宁是云先前说只作保险,此刻果真不肯认真还手。两名镖师夹攻,他只是闪避,偶以指背拨开枪锋,或以鞋尖点偏枪身。贾毕方交手之余,屡屡向他望去,只见他衣袂翻飞,似险象环生,实则众般兵刃连衣角也沾不到。她有心逼他出手,忽然撤开英离刀势,朝宁是云那边退去。英离恐同伴受袭,紧随而至;贾毕方又猛然回身,掌影连出,反将她引入众人之间。宁是云见前后五六件兵刃挤作一处,不由叹道:“三妹,你这验货,未免太狠。”

说话间,一枪自盾后刺来,恰与英离的苗刀交错。宁是云若仍闪避,枪锋必将擦过符翎旧伤;他只得伸出二指,在枪杆侧面轻轻一弹。那枪手顿觉虎口剧震,长枪骤然荡开,斜刺入第一辆镖车的木栏。拉车骡子受惊前奔,枪手来不及撒手,竟被带得向前扑去。英离急喝停车,护车之人忙扯缰绳,后轮却已碾上一块山石,只听“喀嚓”一声,车轴偏折,车身骤然侧倾。车上数只木箱相互冲撞,其中一只朱漆铜角箱跌落道旁,箱盖摔裂,内中之物顿时散了一地:一卷封以青绫的旧帛,封皮上题着“引气行脉”四字;一柄尺许短剑,鲨皮为鞘,剑柄嵌着寒玉;此外尚有数枚金饼、两串明珠及一囊未经琢磨的碧玉。晨光方起,剑锋映金,珠玉耀草,任谁见了,也知此镖所押非是凡物。

众人皆为翻车所惊。英离横刀退守,厉声命两人护住散落之物;符翎见骡子拖着断轴挣扎,立即收剑上前扯缰。宁是云亦跃至车旁,以肩抵住倾斜的车厢。唯有贾毕方尚立在乱阵边缘,那持枪汉子背向她去扶同伴,英离又被宁是云隔在车后,满地财货近在数步之外。青绫帛卷滚入草间,短剑横卧其旁,盛放金珠的锦囊亦已松脱。她若此时俯身一抄,无论取走何物,仓促之间,都未必有人察觉。

贾毕方垂眼望去,目光先落在帛卷,又移向短剑与金珠,五指不觉微微一屈。

请选择:

1. 趁乱取物:投名状既已纳下,索性从功法、短剑与财宝中取些。(可自定义取走其中一或多个)
2. 守约不取:先前既言只败镖师、不夺货物,纵有珍宝在前,也不可自食其言。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6(日)18:09:15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5793 管理
贾毕方目光在帛卷、短剑与金珠之间停了片刻,终究将手收回。恰有一枚金饼滚至足边,她非但未取,反以脚尖一挑,将其送回倾倒的木箱旁,口中喝道:“自家东西收好,莫待打完了,反赖我手脚不净!”英离闻声回顾,见地上诸物俱在,心中虽疑,却无暇细察。贾毕方已趁她分神抢入刀圈,掌缘直取其腕。英离旋刀护手,退步让开,身后两名武丁旋即补位,一枪封肩,一盾撞肋,六人久在途中相互照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符翎肩伤未愈,数合之后,呼吸已稍乱。宁是云见她被二名镖师逼至坡边,知再拖延下去,难免有人见血,便叹道:“罢了。”他一手仍扶着歪斜的车厢,另一手扯下半截断缰,待枪锋临身,忽然松开车壁,顺势转腕。那断缰缠住枪杆,被他轻轻一带,持枪者踉跄前扑;宁是云侧身让过,掌缘在其肘后一托,那人便连枪带身跌入草中,虽摔得灰头土脸,筋骨却未受损。持棍者怒喝而来,长棍才举过肩,宁是云已欺至身前,两指在他腕上一点,木棍应声脱手,飞出数丈,恰插在道旁泥中。

英离见其出手,便知先前种种闪避皆是相让,当即舍了贾毕方,苗刀疾进。她刀势原本沉稳,此刻却快了数倍,劈、抹、挑、刺衔作一气,每一刀俱逼人退无可退。宁是云却迎刀而入,肩身只在锋刃间错开寸许,连避三刀,忽以断缰卷住刀背。英离沉腕欲割断缰索,他已踏近半步,指尖在她手背上一弹。英离虎口骤麻,苗刀略松,宁是云随手接过,倒转刀柄递还于她,道:“承让。”

英离未接,只盯着他。身后五人犹欲再上,宁是云已将苗刀插入路旁泥土,回身踏住落地长枪,足尖一挑,枪杆横旋,恰拦在众人膝前。符翎与贾毕方亦自左右逼近:一人双剑分指两侧,一人扣住圆盾边沿,向外一翻,将盾手连人带盾按坐在地。顷刻之间,六名镖师或失兵刃,或受制于人,竟无一人还能近车。宁是云见胜负已分,立即收势,先拉正坐倒的盾手,又将地上兵器一一踢回众人脚边,笑道:“好了,架已打完。诸位伤不重,货也未失,唯独坏了一根车轴,算我三人欠承波一笔。”

众镖师脸色难看,却也知道对方始终未下重手。英离拔起苗刀,归刀入鞘,沉默片刻,方道:“阁下武艺高绝,我英离今日认败。既要我等记住此事,总该留下姓名。”宁是云闻言,反唤符翎贾毕方至身旁道:“看清些,记住我兄妹三人的模样。日后江湖重逢,也好认账。至于在下——宁是云也。”

此名一出,六人俱是一惊。英离眸光骤凝,那持棍汉子更是下意识后退半步。唯有一名年轻镖师满面狐疑,上下打量他道:“《武库》上中品的宁是云?那等人物,岂会在道旁拦镖取乐?”另一人却低声道:“难说。江湖有言,此人性情乖僻,酒、色、财、气,无一不好;仗着武艺高强,偷鸡摸狗,欺男霸女。若说天下还有谁会因闲极无聊来讨架打,十有八九便是他。”

又有人道:“不止这些。传言他见美人便走不动路,见好酒便忘了正事;兜里分明没有半枚钱,也敢住最好的店,点最贵的菜。债主若来,他便与人讲江湖义气;讲不通时,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几名镖师本因败阵而恼,念起这些传闻,神情愈发古怪。符翎慢慢转头看向宁是云,贾毕方亦抱起双臂,眼中颇有几分“原来如此”之意。宁是云默然片刻,似欲辩驳,终究只干咳一声,将视线移向远处江水。

英离不理旁人闲言,只问道:“宁先生既有这般身手,来姑胥所为何事?”宁是云这才恢复颜色,笑道:“江南好,美景可赏,美食可尝,美人可亲。况且万宝会将开,天下奇珍皆聚于此,我怎可不过来凑个热闹。”英离又问:“既非求财,为何无故袭我镖队?”宁是云抬手指向贾毕方:“新认的三妹不信我武艺,非要我露两手给她瞧瞧。我这做大哥的,总不好叫她失望。”

众镖师闻言,俱是又气又恼。持棍汉子咬牙道:“你兄妹试艺,便拿我等作木桩?”宁是云自知理亏,拱手道:“多有得罪。”那人还欲再骂,旁边年轻镖师却小声嘀咕:“与传言一般,每回闯祸,赔罪极快,赔钱却从无下文……”宁是云听到此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生怕再说下去,自己平生旧账尽被两个新认的妹子听全,当即叫过二人,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符翎尚回头向英离赔礼,已被他带出数丈。贾毕方边走边道:“大哥,何谓偷鸡摸狗——”宁是云截口道:“江湖谣言,岂可轻信?”符翎问:“那欺男霸女呢?”宁是云脚步更快:“污人清白。”贾毕方又问:“最好吃霸王餐之人,何来清白?”宁是云不复答话,只领着二人一路疾行,仿佛身后姑胥满城债主急追而来。

待日上三竿,三人回到城港。宁是云拨开泊岸舟楫,引她们登上一叶乌篷小船。那船旧而不破,舱中铺着竹席,角落堆了两坛酒、一领蓑衣并几册翻卷的旧书,便是他在姑胥的歇脚之处。宁是云钻入舱中,回身放下篷帘,长长舒了一口气。符翎与贾毕方一左一右坐定,虽未再提传言之事,可脸上却透出嫌弃。宁是云见二人生疑,叹了一声,探手入袖,摸索半晌,竟陆续掏出一串海珠、两枚碧玉珏并一支嵌金凤簪,尽数堆在舱中矮几上。珠光映入乌篷,连昏暗船舱也亮了几分。他将海珠推给符翎,又把玉珏与凤簪递到贾毕方面前,正色道:“今日承二位贤妹相助,这些便作大哥的见面礼。方才镖师所言,尽是江湖谤语。你们看我随手便有这许多珠宝,岂会欠人几文小钱?”

符翎捧着海珠,一时不知该收不该收。贾毕方却未伸手,只拈起一枚玉珏,在指间翻了翻。玉上尚沾着几点湿泥,嵌金凤簪的细缝中亦夹着朱漆碎屑,与方才摔裂的镖箱颜色一般无二。她抬眼道:“大哥,你这随身珠宝,怎么还带着官道上的泥?”

宁是云神色微僵,探手便要将玉珏取回,贾毕方却先收拢五指。他咳了一声,道:“江湖人风餐露宿,袖里沾些尘土,何足为奇。”贾毕方又指了指海珠:“那这呢?”符翎也低头看了看掌中海珠,果见其上粘着一根枯草,顿时醒悟:“你方才扶车之时取的?”

船舱内静了片刻。宁是云把酒坛往旁边挪了挪,方道:“我若分文不取,此事岂不太过离奇?六名镖师回去复命,说有人拦路打了他们一顿,货物却秋毫未犯,上头听了,定疑他们彼此串通,虚报贼情。如今少几件珠宝,他们便可理直气壮地说遇了强人,败得也算有个缘故。我取这些,实是替他们周全颜面。”

贾毕方道:“照你这般说,偷人东西,反是替人着想。”宁是云点头道:“正是。”符翎将海珠放回几上:“先前明明约好不取货物。”宁是云道:“你二人确实未取。我身为大哥,偶有擅断,也是为了这个家。”贾毕方听罢,忽然笑了一声,将玉珏收入袖中:“这话我记下了。往后我若擅断什么,也请大哥顾念一家之情。”

宁是云张口欲言,终觉此话不好接,只道:“拿着罢。东西既已离车,再送回去,反教人追问。”符翎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接,只把海珠推到贾毕方那边。宁是云眼见自己分赃不成,洗刷恶名之举反添一桩实证,索性将几件珠宝拢作一堆,扯过蓑衣盖住,道:“这些小事,容后再议。还是说正事。”他俯身掀开竹席,从舱板夹层中取出一卷姑胥城图,摊于三人之间。图上河渠、街巷、城门俱备,白玉京所在之处被朱砂圈住,四周另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墨记。符翎俯身细看,贾毕方却先问道:“这些都是四家藏令之处?四大家族各有库房,绝武令又不止一枚。真令、假令、空匣、诱饵,押送与看守之法皆是隐秘。万宝会开场在即,你说要取走所有绝武令,未免太过夸口。”

宁是云抬眼看她:“若真挨家挨户地偷,只怕万宝会尚未开场,大哥我便先累死了。”符翎道:“既不尽取,又如何不使令牌落入恶人之手?”宁是云没有回答。他伸出一指压在坊图中央,恰好遮住白玉京三字。船外潮水拍舷,乌篷随之一荡。贾毕方盯着地图,忽然明白他话中另有所指:“你究竟要偷几枚?”

宁是云伸出一根手指。

“一枚——只要这一枚到了手,余下的绝武令,便再也不必偷了。”

…………


接下来想看到

1. 燕线
2. 晋线
3. 楚线
4. 梁线
5. 秦线
6. 蜀线
7. 齐线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6(日)20:15:04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6416 管理
【楚线 凶荒之战】

是夜,昭氏府中灯火寂寂。昭央散朝归来,未解冠带,便坐于内堂阅看泽上传书;昭丏将一卷舆图铺于父亲案前,以朱笔沿云梦四境圈出十余处,道:“近七日所报,异兽伤人已有数十起,或鳞甲如石,或兼具数兽之形,寻常弓矢不能立毙;然其出没之地,皆不越云梦泽界。泽外诸县虽已闭户戒备,百姓亦多迁避,尚未见异兽远袭城邑,故此患虽奇,仍在可控之中。真正可疑者反在人——近日舟子屡见混江三恶出入泽中,浊济物、污沧浪、泥不滓皆已现踪,另有积年亡命、劫舟恶党陆续向云梦汇聚。这些人素来各行其是,如今却像受了同一人招引。”言罢又取出一封军报,其上载道:斥候曾于云梦深处见数百人列阵浅水,皆着玄衣赤甲,执青铜长戈,前列漆盾,后立羽旌,行伍整肃而进退无声;待雾气再合,军阵便尽数消失,惟泥中留下成排足印。军中旧吏看过所绘甲兵,皆言是古楚旧制。

昭丏问道:“父亲历仕三朝,又亲见当年诸乱,往昔云梦可曾有过这等异事?景菱祭泽所见,如今亦有两象应验:大蛇现于泽北,巨蛙伤人于泽南,唯有那满身异纹、步入王殿的妖女,至今不知所指。那究竟是人,是妖,抑或只是国兆?”昭央望着军报上那面歪斜羽旌,久久未语,待灯焰烧低一寸,方才将军报合起:“有过。六十年前,云梦也曾百兽惊走、蛇蛙成灾,继而有人见古楚军阵出没于雾中,后来便有了凶荒之战。”昭丏神色微动,又问景菱所见女子是否也与旧战有关,昭央缓缓抬眼:“若景氏之卜未错,那女子恐怕并非国兆,而是巫王。”

同一句话越过千里河泽,落入黄氏旧宅的深院之中。老槐树下,黄英倚着竹榻而坐,膝旁摆着一盏浓茶,几个孙儿孙女围坐阶前,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正仰脸问道:“祖父,巫王是谁?”黄英手中握着一根细竹,脚边泥地已被他画出河流、城垒与数十面小旗,闻言垂眼良久,方道:“当年楚国王位空悬,诸侯各拥其兵,有人奉旧嗣,有人欲立新君。你们祖父我那时三十岁,也领着黄氏兵马立在争位诸侯之中,自以为胸中军略可定山河,掌中一枪可压群雄。可诸侯虽多,真正令各军畏惧的,却是一支从自云梦深处而来的巫军。此军自称古楚王氏之后,言今之楚室得国不正,唯其主方可承先王之祀;军卒皆披古甲、执长戈、举羽旌,兵强而巫风尤盛,其主便是一名女子,真名无人知晓,天下只称她为巫王。”

黄英以细竹点向泥中云梦,缓缓续道:“巫王天赋异禀,兼通诸般巫术。她能占知未来,两军尚未交锋,便知敌军从何处进、向何处退;又能与飞禽走兽相通,使鹰鸟为斥候、虎豹作前锋、蛇群伏于草泽、虫蚁毁人堤道。诸侯伏兵尚未拔刀,她已从卦中窥见其谋;夜袭之军离营不过十里,沿路百兽便将消息传回。五路诸侯先后败于她手,百座水寨一夜而破,我黄氏长枪亦曾连破其军数阵,却终究折在云梦泽畔。及至巫军直逼丹郢,奇人方至楚国。诸侯原以为奇人一到,此乱顷刻可平,谁知他与巫王在大泽鏖战日久,山林摧折,江水倒流,仍未能将她除去。传言巫王身有九命,奇人曾断其首、破其心、焚其身,她却每每死而复生;今日尸骨方沉泽底,明日清晨,又立在古楚王氏的羽旌之下。纵是奇人,也只能杀她一时,不能使她永死。”

几个孩子听得屏息,忙问后事如何。黄英将细竹停在一面小旗之前,道:“后来,有一年轻人从诸侯军中走出,求见奇人。此人出身昭氏,他向奇人献策,称自己知道一种秘药,可断巫王生机,令其九命不能相续。奇人依计以药汁淬剑,刺入巫王体内,巫王再败之时,尸身果然如往常一般复起,却只向前走了几步,便重新倒下;任凭泽中群兽长鸣、麾下巫者焚香作法,她也未再睁眼。巫军失其军主,遂即溃败,奇人乘势止乱,诸侯各自退兵,楚国王位之争方才平息。因那一战起于荒泽,百兽皆兵,后人便称其为凶荒之战。昭氏献药诛巫,立下大功,自此步入朝堂,先任三闾大夫,后为左徒,终至令尹之位,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皆由此战而始。”孙女忽问:“昭令尹又不会巫术,怎会知道杀死巫王的秘药?”黄英没有回答,只望着泥地上那面代表昭氏的小旗,眼中旧意沉沉;很久以前他便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巫王死后、奇人离去,诸侯散尽,再无人敢向权势日盛的昭央追问答案。

恰在此时,一声嘶哑乌啼自院外传来。一只黑乌越过高墙,翅羽残乱,飞得摇摇欲坠,在老槐上盘旋一匝,旋即收翅落下;尚未立稳,一枚碧玉牌便从爪间脱落,正坠在黄英所画的云梦泽中,将那巫军羽旌砸得模糊不清。黄英脸色骤变,俯身拾起玉牌,只看一眼,手指便蓦然收紧——玉上的纹路与缺角皆是他亲手所留,数年前入林遇险,他曾将此物赠与那个不识文字、亦无姓名的荒野少年。黑乌伏在泥中喘息,喙间尚缠着一缕干涸血丝,勉强昂首,起初仍作鸟啼,末了竟挤出几句断续人言:“黄家……云梦……有异灾。”院中孩童俱被惊得不敢出声,黄英已霍然起身,膝旁茶盏被衣摆带倒,茶水沿阶而下。

选择黄英应对之策:

1. 前往云梦:传令黄氏子弟整备车马兵刃,与自己一同前往云梦,组织抗灾救民事宜
2. 远避祸乱:黄家如今势单力薄不如以往,应拖家带口,乔迁远避
3. 自定义行动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02:28:57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8312 管理
【楚线 七天茶馆】

黄英握着碧玉牌,久久未言。黑乌伏在泥中,孩童取水置于喙边,也只饮了两口,便将头埋入残羽之下。孙女轻声问道:“祖父,这玉是谁的?”黄英摩挲着玉上缺角,道:“一个孩子。”那少年虽不通武学章法,却生于百兽之间,趋险避祸皆出天性;若遇寻常士卒,十人未必围得住他,纵然不敌江湖强手,也应能逃亡得生。如今玉牌归来,人却未至,只遣一只将死的黑乌传回云梦有灾,便绝非寻常求援。黄英低头看着泥中被玉牌砸乱的巫王军阵,沉声道:“此事不可躁进,须从长计议。那孩子若果真有什么闪失,泽中发生的便绝不止兽患。”

当夜,黄氏宗祠重燃灯烛,现任族长与各房长者尽被召来。黄英将碧玉牌放在虎纹漆案之上,又命人誊出黑乌所传之言,随后将近来楚中异象,乌鸟鸣警一并说了。诸房初闻瑞之名,多有不解,待知此子曾救黄英性命,又能与狮虎相搏,堂中方渐寂静。黄英道:“楚王已下令召集国中豪杰,令尹亦将整军入泽。此时黄氏若独自举兵,名不正而力不足;若全族闭门不出,一旦云梦之祸漫过泽界,亦难独善其身。如今随王命而行,倒是一番机会:既可借朝廷兵势替瑞报仇,也可使黄氏少折人手;若能查明异兽来历,更可在此乱中另立一功,使诸家不敢轻视。”

众人计议至夜半,方定行止。黄英命各房清点车马、兵器与舟具,凡能披甲持兵者,择其精健,随他共赴云梦;另留一部成年子弟守住祖宅、粮仓与宗祠,不得因主力外出而使家业空虚。至于年幼儿童及尚未冠笄的少男少女,则连同族中老弱迁往远处别业,分作数路而行,车不并辙,舟不同津,以免云梦之乱骤然扩散,将黄氏老幼一并困住。有人劝黄英年事已高,只在家中主持即可,他却将碧玉牌重新系回腰间,道:“此子曾救我一命。恩人有难,我怎可不助。”

诸事议毕,黄英又留下几名心腹,道:“我曾听闻祈山脚下有一茶馆,名曰‘七天’,门前青幌只写一个茶字,旁题‘七日一醉,不知归’。那地方似开似闭,茶客来历各异,其中恐有能人,或知山泽怪异,亦或听过古楚巫术。我黄氏此行欲在云梦有所斩获,便不能只凭刀枪。”遂命黄不思在内三名可信子弟轻装简骑,不带黄氏旗号,只携盘缠前往祈山;入馆之后不得恃势,也不可直言招揽,只以行客身份饮茶问事。

天色将明,黄氏旧宅已不复先前安静。厩中马嘶相继,库门次第开启,蒙尘多年的盔甲长兵被一件件搬至庭中;妇人收拾衣箱,老人焚香告祖,孩童尚不知为何远迁,只抱着未听完的故事追问巫王后来可曾复生。黄英立在阶前,看着三名探事子弟先行出门,马蹄声渐没于通往祈山的晨雾;另一边,黄氏诸房的羽旌也被从匣中取出,在熹微天光下缓缓展开。那面旗已有多年不曾临阵,而今旗角初扬,所指之处,正是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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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10:26:33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9230 管理
三名黄氏子弟离家之后,轻装简骑,另带一匹驮马,循山道往祈山而去。黄不思出门时还说,此行不过饮茶问事、延请侠士,远胜入云梦与异兽拼命;真正上了路,却比谁都不肯吃苦。晨雾未散,他说石滑伤马;日头稍高,他又说人困误事。驮马上原只载楚王招贤之牒、黄英手书与一只旧皮囊,走过两日,却添了他的软枕、厚毯、铜壶和几包果脯。两名同伴催得急了,他便捶腰叹道:“黄老爷子命我等探事招贤,又未命我等累死途中。人若困乏,见了高人也认不出来,岂不坏事?”说罢便择石而坐,把探路之事推给二人。及至祈山,沿途荒祠渐多,石兽倾倒,残幡挂树,草间时有长蛇游过,他更生退意,屡说先寻山民问路即可,不必贸然登门;奈何山中连个樵夫也无,终究被两名同伴一前一后夹着上了山。

山径将尽,水声忽从竹林后传来。三人转过一座残破山祠,便见溪畔立着一间旧木屋,墙板被风雨洗得发白,门前不悬匾额,唯有一面青幌挂在斜竹竿上,正中绣一“茶”字,角落另题“七日一醉,不知归”。黄不思勒马看了半晌,正欲说此处门户不整,未必就是传闻中的茶馆,竹林中却先有人道:“三人四马,东南而来;一匹驮得太重,一匹途中失过前蹄。路虽走得慢,倒也没有寻错地方。”说话者牵马而出,左足略跛,眼睛却未看三人来路。黄不思脸上一热,回头望向身后,山道空寂,并无人跟踪。那人侧耳听了听远处鸟声,自称听风,又道今日凑巧,馆中诸人都在。黄不思听罢,低声向同伴道:“能隔林辨人马,确是能人。既已见着一个,回去也不算空手。”两名同伴却已牵马向茶馆走去,他只得跟在最后,仍说自己走在后面乃是防人断路。

未入门,先闻琴声。那曲调极轻,时断时续,并不求悦耳,倒像溪水洗石。黄不思探头望去,只见榻上躺着一名泽边樵夫,半条手臂已呈青黑,皮下鼓起几道细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中游走。一个素衣荆钗的女子守在榻边,以银针挑开伤处,每拔出一根牛毛般的黑刺,伤口便渗出一滴墨色污血;抚琴者坐在她身后,见病人手指不再痉挛,方才按住余音。听风入门后只说:“煮雪,山下又有两辆牛车往此处来,车上至少还有一名伤者。”素衣女子嗯了一声,叫他多备热水。琴旁之人则道自己先守着这个,众人唤她调鹤。

黄不思尚在看那樵夫的伤,脚边忽多出一截乌沉刀锋。他惊得后退半步,才发现门侧坐着一名黑衣男子,长刀无鞘,随意横在膝前。此人号守山,原本一直望着门外,听闻又有伤者,提刀便欲起身。对面有人将一盏油灯推到案角,拦住他去路:“你要去何处?”那人虽值白昼,仍在逐盏修剪灯芯,七盏灯被擦得不染半点烟垢,馆中称其扫月。守山道:“先接人,再沿来路入泽。”扫月问他伤者从哪一村来、沿途过了几道水汊、兽群在南岸还是北岸。守山一概不知,只道到了路上自然有人可问。扫月便将灯剪往案上一放:“连救谁都没有问明白,便想一头撞进云梦。你若死在里面,莫指望我替你收尸。”守山冷笑:“我也没请你来收。”

煮雪正在落针,闻言只说一句:“要争,出去。”两人果然都压低了声音。恰在此时,榻上樵夫忽然挣扎起来,口中反复念着“泥下有人”“赤甲”。调鹤拨弦稳住其心神,窗边便传来竹纸翻动之声。一个青衫男子伏案而坐,以茶水润笔,将病者呓语逐字记下;那茶墨落在纸上时近乎无色,片刻之后才慢慢转作暗褐。听风唤他写鬼。写鬼记罢数语,又从身后木匣中抽出一张旧纸,上面竟也画着一面残缺羽旌,道数年前曾有疯渔来馆,说自己在云梦夜雾中见过赤甲军卒;当时只作怪谈存下,不料今日又听见相似之言。守山问那疯渔如今何在,写鬼道:“回泽以后便失踪了。是死是活,我不知道;纸上所记是真是假,也无人作证。”

守山闻言,更不肯坐等。听风却说山下车马已近第一道石桥,哭声杂乱,来路似有两条,未必都出自一村;他愿先去接人,至于要不要随守山深入云梦,须等听完逃民所言再定。煮雪要他带回伤者饮过的水与沾身草叶,自己则不能离开榻上之人;写鬼打算继续翻查旧录,看“赤甲羽旌”是否还在别人口中出现过。调鹤从头至尾不曾言去留,只将琴横在膝上,道若再送伤者来,后堂尚能腾出两张床。守山行至门前,忽回头望向屋内最深处:“七天醉,你如何看?”黄不思循声望去,方才发现角落还坐着一个黔发金瞳的年轻女子。她肩头停着一只山雀,脚边伏着两只幼兽,自三名黄氏子弟入门之后便未曾开口,只偶尔抬眼看一看榻上病人。守山问她,她也没有替众人决断,只道:“此时甚诡,扫月不肯冒进,也有他的道理。”守山道:“我问的是你去不去。”七天醉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望了一眼南面群山不置可否。守山听罢,提刀出门;听风牵马随去,临行仍特意说自己只负责把伤者接回,并未答应陪守山闯泽。扫月继续推算水路,写鬼低头查纸,煮雪与调鹤仍守着病者,七天醉则坐回原处。七人因她而聚在同一方屋檐下,却非门派,也无尊卑名分;有事时彼此商量,愿相助便相助,不愿同行也无人强逼。

黄氏三人至此方得坐下。煮雪以同壶之水分作三盏,两名同伴饮来一苦一甘,黄不思那盏却满是涩重药气,才沾唇便皱眉放下。煮雪扫了一眼他歪斜的腰身:“一路骑得太久,筋骨虚乏。怕苦,少喝。”黄不思本想辩称自己并非懒惰,只是善于惜力,见她已转身照料病人,只得把话咽回去。方才旁听七人争论,他心中反而暗喜:守山已有入泽救人的意思,煮雪所忧亦在泽边病患,听风也肯接应逃民;自己尚未取出王牒,更未开口招揽,事情便已成了大半。只须等听风、守山回来,顺势表明黄氏愿出粮草车马,再奉上楚王招贤之牒,七人纵不能尽请,带回几个也足以交差。如此一来,他无须继续奔波,更不必亲入云梦冒险,正可回族领一个联络后营的安稳差事。

然而,他脚边那只旧皮囊中,藏着另一番真相。囊内并非斥候新绘,亦非后人摹本,而是荒凶之战时黄英亲手绘下的巫王军阵图。当年黄氏兵马与巫王大军鏖战,黄英每见一阵,便在帛上添一笔:何处蛇群伏草,何处巨蛙断堤,飞鸟如何传讯,赤甲军又如何借雾换阵,皆是他在战火中亲眼所见。图上有刀口、火痕与干涸泥迹,有几处墨线甚至是在败退途中伏于马背补成;荒凶之战以后,黄英封枪退隐,此图也被锁入黄氏库中,不曾示人。如今云梦再现旧军,他才将此图交给三人,既要他们借图探明异象,也要那些受邀入泽之人看清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黄不思的手已碰到皮囊系带,却迟迟没有解开。七客如今只知异兽怪疾,尚有数人愿赴泽救灾;若将旧图铺开,使他们知道云梦深处可能藏着当年横扫诸侯、连奇人也鏖战日久方才诛灭的巫王旧军,方才那股救人之气未必还能保全。守山或许不退,扫月却必会重新衡量进退,煮雪、调鹤等人也各有不能轻弃之事。如此一来,黄氏招揽或将落空,他回去不仅难以复命,甚至还须另寻人手。可若将旧图藏下,只依朝廷所言把此事说成尚可控制的异兽灾祸,七客纵然肯去,也无从防备巫王旧阵;一旦有人陷死泽中,黄氏便是在借旁人的侠义遮掩真相。黄不思生性怕死,正因怕死,才比旁人更明白不知敌情而赴险是何等可怖。两名同伴也已看出他的迟疑:一人目视皮囊,示意依黄英之命展图;另一人则轻按王牒,暗示先把人请下,再谈其余。

选择黄不思是否展示巫王军阵图:

1. 展示旧图,据实相告:取出黄英当年亲绘的巫王军阵图,使七客各自知晓真正的敌情,再决定是否接受黄氏招揽。此举可能使数人退意顿生,却能让所有愿行者有备而战。
2. 隐去旧图,先行招揽:只出示楚王招贤之牒与黄英手书,将云梦之乱说成尚可控制的异兽灾祸。此举较易请得人手,却会使众人在不知巫王旧阵的情形下踏入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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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11:49:33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9621 管理
*茶馆七侠暂缓参战
*黄英部没有得到侠士的及时援助

黄不思在皮囊系带上摩挲良久,终于叹道:“罢了。旁的事可以偷懒,这件事若也图省力,日后真死了人,怕要夜夜来梦中寻我。”他说罢请同伴掩上门窗,又将楚王招贤之牒与黄英手书置于案角,道明三人来自黄氏,此行既为探听云梦异变,也是奉命延请愿意入泽的侠士。随后解开旧囊,将其中帛图缓缓铺开。一股烟火与陈泥混成的气味顿时散入茶香,图上河泽虽已泛黄,营垒、舟道与进退箭记仍清晰可辨;群蛇伏于草汊,毒蛙藏于沼下,鹰隼飞行之路皆以朱线相连,最后汇向一面古楚羽旌。

扫月将灯盏移近,只看了数眼便问:“此图不是后来摹成的。执笔之人亲历过阵战?”黄不思按住一处破损帛角,道:“凶荒之战时,黄氏曾与巫王军交锋,此乃黄英老爷子亲手所绘。每遇一阵,他便添下一笔;图中所绘皆是亲眼所见。此图锁在族库五十余年,近闻泽中重现巫王军士,方才取出。”

写鬼闻言,把樵夫的呓语移到旧图旁边。“泥下有人”正合一处伏兵浅滩,“旗在水里”又与巫军藏旌之法相应。他翻出数年前记下的疯渔旧闻,指着其中几句话道:“那疯渔所言与此图有四处相合。我当年只作梦呓记下,如今看来,未必全是疯话。”扫月没有接话,手指沿着三道朱线缓缓移向泽东,最后停在几座村落之间:“若今日兽群仍照旧阵行事,所谓异兽伤人便只是表象。它们正将百姓驱离云梦。”

黄不思既已展图,索性不再隐瞒,将黑乌衔玉以及景氏占卜之事尽数说出。七天醉原本一直坐在角落,听闻瑞自幼由百兽养大、尚能通晓兽语,方才抬眼:“既能与百兽通言,为何没能逃出来?”黄不思答道:“这正是老爷子认定大祸将至的缘故。那孩子不通师门武艺,却能与狮虎相搏,寻常士卒留不住他。如今玉归而人不归,害他的绝非寻常之辈。”

守山俯身看完阵图,握住长刀道:“既然如此,更该早去。等它们把泽边村落都赶空了,再作准备还有何用?”扫月抬头问他:“你准备如何破阵?”守山道:“入泽之后,自会见机。”扫月便将灯移开一些:“你连今日水道与四十年前有何不同都不知道,拿什么见机?凭一把刀劈开云梦?”守山神色不悦:“照你的意思,便在这里看图,等人死尽?”“至少先找船家重走外围水路,定下退处。”扫月说着敲了敲泽东那几处村落,“若连敌人想把百姓赶到哪里,有何目的都不探明,纵今日救一村,明日还会有十村陷进去。”

听风倚着门框,忽然道:“我可以先走泽外,却不能立刻随你深入。”守山侧首看他,他也不避讳:“祈山风声虽杂,终究有山谷可辨远近。云梦遍地禽鸟虫鸣,我未必还能听清敌人从何处来。若耳朵不灵,非但帮不了你,还会坏事。”守山道:“你也怕了?”听风道:“不,只需时日去熟悉。”

煮雪此时端着白瓷碟走来,将一根自伤者体内取出的黑刺放在阵图边缘。那刺离开人身已有多时,仍在瓷中缓缓蜷动。她问黄不思:“黄氏可知此物?”黄不思摇头。煮雪又问泽边有多少村落出现相同病症,三人依旧答不出来。她便道:“那我暂时不能走。馆里已有数名伤者,山下还有人来;此害未辨,贸然入泽,也只会多带几个人回来等死。”

守山皱眉道:“等你们一件件查完,至少要几日。”后堂琴声恰在此时停下,调鹤隔着帘子道:“几日也未必够。榻上那孩子今夜无人守着,未必能活。你们若都去云梦,这些已经逃出来的伤者交给谁?”守山沉默片刻,没有再催煮雪。写鬼也将旧纸一卷卷收起,道自己须把历年云梦怪谈重查一遍,至少辨出哪些记载早在近日异变以前,哪些像是有人故意散播;至于入泽,他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只说纸上的路尚未理清,脚下便不宜走得太快。

守山听得心烦,转而问七天醉:“他们各有各的道理。你呢?”七天醉伸手接住从肩头跃下的山雀,语气淡淡:“楚王姓甚名谁,谁坐王位,巫王当年又争过什么,与我没有多少干系。我不为楚国去,也不为一纸招贤牒去。”黄不思闻言,心中顿时一沉。她却又看向守山:“你若为了泽边那些人非去不可,我不会拦;只是这张图既然摆在眼前,便别装作没有看见。你要死在外面,是你的事。可你若累得听风、煮雪他们随你一道死,便是我们的事。”

守山仍想救人,却没有再提今日便闯云梦。黄不思望着那份无人领取的王牒,既觉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旧图一开,七侠果然无人肯当场应召;有人原本便不想去,有人虽有救灾之心,也须先备药、探路、访旧、安置伤民。即便他们最终出手,少则也要迟上数日,绝不能如黄氏原先所想,今日招来,明日便成为军中前锋。他低头卷起旧图,忽然觉得这趟差事还远未办完。来时驮马上的软枕、厚毯与果脯一样不少,回程却要再添水样、药单、旧录和数封口信。黄不思想到沿途山路,长长叹了一声:“早知诚实这般费腿脚,方才真该多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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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12:09:47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399696 管理
下午再更,下午再更。诸君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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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17:05:12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1186 管理
【楚线 十万蛇兵】

云梦以东有一处枯桑里,百余户人家,临水种稻。村头两座旧坟旁搭着间破屋,孟怀天便住在那里。他披头散发,衣衫经年不洗,两腕各拖半截锈链;晴日坐在坟前晒太阳,雨天便钻进屋里翻那几卷缺页旧书。村人问他铁链从何而来,他今日说锁过蛟龙,明日又说是古楚王请他出山时所赠,答得从不相同。孩子们放牛归来,总爱隔着篱笆问:“大巫祝,你的蛇兵呢?”孟怀天便捻须作法——虽然他脸上并无多少胡须——答道蛇兵十万,分守东西四水,自己一声令下,便能使群蛇衔尾而来,铺满村外三十里路。孩子追问为何从未见过,他便说蛇兵昼伏夜出,又只听得懂巫祝号令,凡人自然看不见。

村民都把这话当作笑谈。偶有草蛇从田埂游过,孩子们便奔到破屋前报信,说大巫祝的兵逃了一员,叫他赶紧捉回。孟怀天也不含糊,拾根树枝便追,有时真能将蛇赶进草丛,于是愈发认定自己号令有方。他替人看云占雨,给牛羊卜问肥瘦,十次中若准一两次,便绕村夸耀数日;不中也有说辞,不是云神违命,便是蛇兵误了军报。村人虽拿他取笑,倒也肯把剩饭菜叶留在村头。有人随口说一句“今夜劳大巫祝守门”,他便能欢喜得整晚不睡,拖着铁链在篱外来回巡视,仿佛黑暗中当真有一支无形军伍听他调遣。

泥不滓来村以前,先在村外停了一夜。次日清晨,他趁牧童不备,向一头耕牛的水槽中弹入少许灰末。那牛下田不久便四肢抽搐,倒在犁边,口中白沫不止。村民乱作一团时,泥不滓恰挑着药箧经过,自称走乡卖药,略懂蛇虫之毒。他看过牛舌,只取一丸药塞入口中,又以细针刺了几处;不过片刻,耕牛便能挣扎起身。牛主捧钱相谢,他只取一碗清水,笑道:“乡野讨生活不易,留着钱给孩子买米。”这话很快传遍全村。

此后两日,泥不滓并不急着放蛊。他替老人贴过膝伤,给孩童挑去脚底木刺,又将几包驱虫香草分给村妇,所取不过一顿饭、一处歇脚。有人留他住在里正家中,他也只在廊下铺席,从不进内室;村中鸡犬走失,他还肯提灯替人寻找。众人渐将他当作难得的好心药客,连水井、谷仓在何处,也主动领他看过。只有孟怀天始终跟在后面。泥不滓替人撒药灰,他便拿扫帚扫掉;泥不滓给孩童分香囊,他便抢来撕开,翻找其中有没有虫卵。牛主骂他犯疯,他却指着那头获救的耕牛,说牛倒下以前,水槽旁曾有陌生脚印。有人问他可有证据,他抖着腕间铁链道:“蛇兵已报与我知,只是军报不能给凡人看。”众人哄然大笑,泥不滓也不恼,反在众人面前替他求情,又亲手送了一块新蒸麦饼到破屋门前:“大巫祝日日调兵,想来也饿了。”孟怀天接过麦饼,闻了又闻,忽然掰下半块丢给门外野狗。狗吃完无事,他才捡回剩下的,拍去泥土塞入口中,一边嚼一边含混道:“想用饼收买本巫祝,门也没有。待我蛇兵回营,自会拿你问罪。”泥不滓站在篱外,笑意未减。

第三日,泥不滓在里正面前故意问起孟怀天的疯话:“他总说自己号令蛇兵,可曾当真养过蛇?”里正笑道破屋里只有老鼠,哪来的蛇兵。泥不滓闻言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当夜,却将几只空瓮埋到破屋后,又把沾过蛊卵的碎布塞进孟怀天草席之下。

次日傍晚,孟怀天巡到村西井边,正看见泥不滓背对小路,将一撮黑籽撒入沟中。那些东西初看如细砂,落进湿泥以后,却会自行向阴处钻。他捡起一粒放在掌心,黑壳忽然裂开,从里面探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白须。孟怀天吓得把手往衣上乱擦,随即敲响井边铜盆:“封井!封仓!卖药的是妖人,他要放虫害人!”

村民闻声赶来,泥不滓却已绕至另一条路,只在草中留下一只泥封小瓮。孟怀天抱起瓮冲进人群,嚷道蛇兵方才捉获敌军细作,物证便在其中。泥不滓也从里正家匆匆赶来,打开药箧一看,脸色骤变:“此瓮装着我沿途收来的毒虫,本欲送往城中药铺,方才还锁在箱底,怎么会落到他手里?”小瓮正在孟怀天怀中,封泥上也满是他的指印。众人想起他日日宣称能号令蛇兵,又见他这几日处处与药客为难,顿时信了七八分。泥不滓却仍替他说话,只道疯人未必存心作恶,或许是为了让那十万蛇兵显灵,才偷走毒虫放在村中。越是这般宽厚,村民看孟怀天的目光便越发不善。

孟怀天急得脸颊通红:“我的蛇兵是……是天上的蛇兵!不装在这种破瓮里!”

有人问他蛇兵究竟何在。他张着嘴,再也编不出一句合用的谎话。

子时刚过,村中第一口井浮起了黑沫。圈中猪羊忽然挣绳撞栏,村犬伏地,口鼻间尽是白涎。有人饮过井水,腹痛得在床上翻滚,手臂皮下渐渐鼓起数道细痕;谷仓里也响起连绵不断的沙沙声,成群小虫从木板缝中涌出,遇灯便散。最先发现蛇群的是几个守夜村民。他们循着鳞片摩擦草叶的声音走到村头,只见毒蛇正从孟怀天破屋的墙隙、草席与灶下接连爬出,屋后还埋着数只空瓮。

“疯子的蛇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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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17:07:06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1197 管理
这一声喊开,整个枯桑里都乱了。有人抄起锄头,有人举着火把,众人越过篱墙砸入破屋。孟怀天缩在灶后,先是赌咒,继而哭喊,末了跪在地上说自己根本不会号令什么蛇兵,往日那些都是哄孩子的胡话。可泥瓮埋在他屋后,蛊布藏在他席下,群蛇又偏从破屋涌出;泥不滓这几日救牛治人,他却从来满口谎言,村人心中早有了取舍。泥不滓站在人群后面,叹道:“我原以为他只是疯癫,不想他竟真在暗中养蛇。若早知如此,前两日便不该替他遮掩。”

孟怀天隔着摇动火光看见他嘴角那一点笑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再辩解,顺着后窗爬进水沟,沿芦苇向村外逃去。他熟悉附近田埂,只须再跑百余步,便无人追得上。偏在这时,几个孩子哭着奔向井边,其中一人正拿着木瓢,想给倒地的母亲取水。孟怀天停了一下,转身扑过去打落木瓢。孩子认出是他,吓得放声大哭:“大巫祝要放蛇咬人了!”

火把随即转向这边。孟怀天连退数步,几乎又要逃走,目光却越过人群,看见泥不滓已经挑起药箧,正从另一条路离村。他忽然拖着锈链追去,远远喊道:“好汉留步!我知道东边还有个大村,比这里富上十倍,井也多。你饶我一命,我替你带路!”泥不滓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上大巫祝不调蛇兵捉我,反要替我害人?”孟怀天赶到近前便跪,额头磕进泥中:“蛇兵叛了。巫祝也得活命。村里人只拿馊饭喂我,我早恨他们了。”他说得又快又乱,肩膀一直发抖,怎么看都只是个贪生怕死的疯汉。泥不滓走近两步,正欲问那大村在何处,孟怀天垂在草里的断链忽然绷紧,链头勾住他腰后一只小瓮,猛地扯落在地。泥瓮破开,里面盘着一条白首黑蛇。蛇身不过尺余,腥气却骤然散开。村中沟渠、井栏与谷仓里的虫蛇像被什么东西牵动,纷纷调转方向。泥不滓脸色一变,抬脚将孟怀天踹翻。孟怀天摔得半晌喘不过气,双手却已抓住那条白首小蛇,用破衣连裹数层,死死系在腰间。

“这是蛇后。”泥不滓踩住他腕上铁链,“它若咬你,你活不过今夜。”

孟怀天满嘴是血,仍仰头道:“你不知我是谁?我乃号令十万蛇兵的——”泥不滓脚下稍一用力,他立刻改口:“我错了,我只是个疯子。好汉抬脚.......”孟怀天趁他一愣,翻身滚下土坡,抱着蛇后爬起来便跑。锈链在石上拖出一路火星。最先追上来的是水沟中的细虫,继而是屋梁、草垛与井边的蛇;它们越过村人脚下,不再四散咬人,只循着蛇后腥气向村外涌去。孟怀天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腿都软了。往日吹嘘的十万蛇兵,如今果然铺满道路,却不是来听令护他的。他一边哭,一边拖着铁链向父母坟地奔去,口中颠来倒去只喊一句:“蛇兵听令,随本巫祝出村!不许回头,不许咬人——谁咬人,我便……我便记住它!”

没有蛇听懂他的话。它们只是追逐蛇后的气味,却当真随他离开了村庄。孟怀天跑不过群蛇。才至村口,左足便被一条青蛇缠住,重重摔倒;爬起时,腰间又多了两道冰凉蛇身。他不敢停,双手撑地向前挪,仍扯着嗓子喊:“封井!烧掉发黑的粮!莫踩水沟,也莫追我的蛇兵!”村民举火赶至,望见他满身蛇虫,只当妖法已成,石块、土块一齐掷来。孟怀天额上又中一下,身子晃了晃,险些松开蛇后。他回头想骂,张口却先哭了:“我没害人!我今日一句假话都没说!”无人信他。倒有人喊道:“快赶走你的蛇兵!”孟怀天听见这句话,反而安静了一瞬。他看见白日给自己送过剩饭的孩子站在篱后,便努力挺起已经被蛇缠弯的腰,朝那边挥了挥手:“看见没有?本巫祝早说过,我一声号令,蛇兵便衔尾而来。今日我要带它们出征,你们关好门,谁也不许跟。”孩子惊恐地望着他,随即被母亲一把拖回门内。

孟怀天一直爬到父母坟旁。蛇身已将腿腰缠得不见衣色,几条小蛇从领口钻入,贴着脖颈游动;细虫附满手背,锈链亦混在鳞身之间,再分不出哪一截是铁,哪一截是活物。可群蛇却始终没有张口咬他。他起初还当自己的疯话终于应验,伏在坟前喘着气,竟低低笑了起来:“爹,娘,你们看见没有?儿真能号令蛇兵。村里那些人笑了我十几年,这回总该信了。”

话音未落,一条细若筷箸的灰蛇忽然钻进他的右耳。孟怀天浑身一颤,伸手去扯,只捉住一截冰冷蛇尾。那蛇拼命向里钻,鳞片擦过耳道,未及拔出,另一条小蛇已爬到他脸上,蛇首在鼻下停了片刻,随即缩身钻入鼻孔。孟怀天惨叫着扑倒在地,用泥堵住耳鼻,又撕下衣角塞进口中;可蛇群根本不曾把他当作猎物,它们循着母蛊蛇后的气味而来,要找的是一具温热的躯体。细蛇钻入衣领,挤向腋下与伤口;那些更小的蛊虫则贴在眼角、唇缝与指甲之间,只等他稍一张口喘息,便争相往里涌。孟怀天在泥中滚了许久,压死几条,身上却很快又爬满新的。他终于明白,这些“蛇兵”所以不咬,并非听他号令,而是要将他当作巢穴。蛇后一日不死,群蛇便不会散;可若是杀死蛇后,群蛊大乱,为害更甚。

泥不滓没有再追。有几户中蛊的人家已经连夜逃离,车轮碾过污水,衣摆亦沾着蛊卵;他所奉之命并未全然失败,不愿再为一个将死的疯子停留,只挑起剩余药箧,趁乱连夜遁去。天将明时,枯桑里的井口尽数封住,受污谷仓也被烧去半边。几个胆大的村民远远望见孟怀天仍被蛇群缠在树下,头颅低垂,不知是死是活。那名曾给他送饭的孩子捧来一碗清水,孟怀天想叫他快走,奈何口中塞着破布,只发出一阵含混呜声。孩子又向前一步,草中群蛇便同时昂首。孟怀天猛地扯动锈链,挣扎着坐起,将口中破布吐出,嘶声喝道:“不许过来!本巫祝正在调兵,凡人靠近,要杀头的!”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又几条蛇从他的嘴里钻入腹中。孩子吓得将水碗丢在村口,转身就跑:“那我放在这里。等蛇兵听话了,你自己来喝。”

见孩子跑回了村。孟怀天脸上的笑便垮了下来。他跪在坟前,腹中已有东西缓缓游动,时而顶起皮肉,时而又沉入更深处。那感觉不像疼,倒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翻找住处。他想起破屋灶中尚埋着几点余火,墙角放着小半瓮点灯用的桐油。孟怀天拖着满身蛇虫爬回屋内,将桐油尽数泼在衣上,又扯下屋顶枯草与旧麻,缠住腰腹,把那条白首母蛊牢牢裹在其中。蛇群嗅到母蛊气息,越发向他身上聚拢;有的盘进麻束,有的已钻入他的耳鼻,只余细尾在外扭动。他抓起一根燃着的灶柴,手抖得几次险些将火掉在地上。孟怀天本可将火丢入草中,让满屋蛇虫与自己慢慢烧死;可破屋离村太近,风又正向村内吹,屋火一起,枯桑与茅舍都可能随之燃烧。

于是他重新站了起来。第一次没有站稳。第二次,他用锈链捆住两膝,扶着门框勉强撑直身体。那条白首黑蛇在怀中猛烈挣扎,他便又绕上一匝铁链,低头对它道:“蛇兵不听话,按军法本该斩首。可本巫祝今日心软,带你们去个远些的地方。”

灶柴触到浸油衣角时,火焰骤然窜起。

过了些时辰,那个孩子又盛了一碗清水。他从门缝钻出,看见先前那碗水仍在原处,水面落满灰尘;再抬头时,村头破屋的门轰然倒下,一团烈火从屋中冲了出来。那起初已不像一个人。火焰裹住头发与破衣,腕间锈链被烧得通红,缠在身上的群蛇于火中翻卷坠落;有些蛇已钻进身体,只在皮下留下急速游走的凸痕。孟怀天踉跄数步,险些倒下,终又拖着铁链站稳。他没有朝村门跑,而是转向远离田舍的荒野,一步比一步快。

孩子认出他,抱着水碗追出两步,喊道:“大巫祝!”

火中之人没有回头,只将一条燃烧的手臂高高举起,像往日拿着树枝在村前操演那支无人见过的大军。

“十万蛇兵听令——”

他的声音被烈火烧得嘶哑,仍从晨风里远远传来:

“随本巫祝,出征!”

无上大巫祝带着满身火焰与十万蛇兵跑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孩子站在村口,直到那道人影穿过田埂,越过枯桑,在一片刺眼晨光中渐渐消失,方觉自己手里的水已经洒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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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22:18:19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3062 管理
【西游线 离经叛道】

临丘秋雨初歇,学宫晨钟方动,诸生已聚于明堂。堂上悬钟磬,阶前列俎豆,贾皓衣深绛之服,冠高而佩玉,端坐席间;崔平立于其侧,戒尺横掌,望之俨然。公孙稷独在阶下,冠带虽整,袖中却露出半卷《法经》。贾皓看了良久,道:“尔年少入宫,习礼七载,今乃言先刑而后教,尊法而轻贤,是欲以秦人之术乱齐学耶?”公孙稷答曰:“弟子非轻贤,恶其徒有贤名而不能救民耳。齐人善议,一法将行,诸家先争三年;饥者不得待三年,盗贼亦不待三年。礼能使贵者自抑乎?义能使强者释刃乎?若不能,则刻之于竹,悬之于壁,不过供后人拜读而已。”

堂中顿起细语。有人摇首,有人藏笑,亦有几个年轻诸生低头不言。崔平以戒尺击案,声如裂竹:“礼所以别上下,明人伦。上下既乱,虽有峻法,将使父子相讦、臣民相告,人人畏刑而不知耻,何以为国?”公孙稷回首指向宫墙之外。适有贵家车马经过,一役夫避之稍迟,驭者扬鞭抽其背,役夫仆于泥中,车上人未尝启帘。公孙稷道:“彼知耻否?”崔平面色微变,贾皓却道:“一人失德,不足废天下之教。”公孙稷笑道:“一人失德,可责其身;百人失德,可责其师;若世世如此,尚只教贫者忍、弱者让,却不许问执鞭之人何罪——此礼,恕弟子不敢再学。”

贾皓手按琴弦,弦音铮然而绝。堂中遂静。他命人取来一只漆盘,盘上置学冠、青衿与名籍,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除尔名籍,自此不得以学宫弟子自称。”公孙稷并无怒色,解冠置盘,又退去青衿,惟将袖中竹简拢好。贾皓见之,问:“既弃吾道,何留宫中之书?”公孙稷道:“书中有先贤真言,亦有后人妄注。真者当携,妄者留此,正合其所。”堂下终于有人失笑,旋即掩口。崔平举尺欲斥,公孙稷已正衣肃拜,三拜皆合旧仪,一毫不乱。拜毕方道:“七年授业之恩,不敢忘;七年未解之疑,亦不敢忘。”遂负书出堂。

学宫门外,围观者较堂中更多。齐人素好论,公孙稷尚未走下石阶,已有儒生争他是狂士还是邪徒;卖饼翁挤在人群后听了半晌,忽问:“那执鞭的究竟该不该罚?”众人转而辩这一问,顷刻又分数说。公孙稷听得大笑,披上旧氅,沿长街西去。行至城门,见田朱牵二马候于柳下,鞍旁悬弓,行囊已束。田朱见他无冠,问道:“逐了?”公孙稷道:“我本欲辞,他们性急,替我先说了。”田朱又看他袖间竹简:“这些也未夺?”“贾夫子舍不得烧书,便宜了我。”田朱点头,将缰绳递去,并不多问。

二人出临丘十余里,回望城郭,学宫台阁尚隐约可见。公孙稷勒马道:“西去数千里,沿途多关津盗寇。入秦之后,我亦未必得用。你若此时归去,尚来得及。”田朱道:“无处可归。”公孙稷低声唤道:“冯直。”田朱眉峰顿沉,手已按在弓侧:“尚在齐境,勿如此唤我。”公孙稷便改口道:“田朱,你当年杀那豪奴,原只为乡人出头;今却隐姓埋名,见一张公牒便须避道。作恶者有族党护持,杀恶者反受国法追逐。你不恨法么?”田朱沉默许久,道:“我只恨法落不到那人头上。”公孙稷闻言,抚掌道:“正是。法若只缚无势之人,非国法,乃富贵之家犬索。”田朱瞥他一眼:“到了秦国,若你所献之法仍是索呢?”公孙稷道:“你便割断它。”田朱道:“先割你的?”“可。”公孙稷答得甚快,旋即笑道,“但须等我做几日官。千里投秦,连俸禄都未领便死,未免亏得太甚。”

田朱嘴角微动,不知是笑是恼,策马先行。日暮时,二人宿于废亭。亭柱满是游士题句,有人论王道,有人骂赋税,还有人写“西入秦者,十士九悔”,末尾不知被谁添了一句:“余下一士,死于关前。”公孙稷借火看罢,取炭在旁写道:“尚有一士,未至。”田朱在亭外饮马,见状道:“你在学宫惹了一堂人,出城还嫌不够?”公孙稷掷炭入火:“齐人爱名,我也不能免俗。”

翌日将午,前有齐西关。往来车骑皆止于栅下,关吏持简验籍,戍卒又逐一察看弓剑。二人随商旅渐近,田朱忽然停步。关墙新张海捕之牒,雨痕未干,画中少年虽较如今稚嫩,眉眼却依稀可辨;其下赫然书着二字——冯直。两名戍卒正在榜前闲谈,一人道:“上头又来文书,说此人善弓马,或已改名,凡东境口音、年近二十而携弓者,都须细验。”另一人笑道:“逃了这些年,未必还在齐国。”先前那人以戟顿地:“在不在,由不得你说。今日宁可多留十人,不可漏他一个。”

田朱身后正负长弓。公孙稷所持行籍,又盖有学宫旧印。若依次入关,至多再过十余人便轮到他们。田朱悄然拨转马首,公孙稷却抬手按住缰绳,望了望关门,又望向那张海捕图,忽道:“齐人以善议闻天下。今日便看这几名守关之卒,肯不肯同我讲一回道理。”

请选择:

1. 持籍叩关:公孙稷以学宫旧籍入关,与关吏当面辩法,为田朱遮掩身份。
2. 夜度荒山:暂退十里,待暮色降临,由田朱引路绕过关隘。
3. 借商易形:混入西行商队,公孙稷充作书吏,田朱弃弓改扮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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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22:28:42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3106 管理
>>No.69403098
被茶水间小甜文侵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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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7(一)22:31:17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3118 管理
拜毕,方道。这是一处句读之暗示我说你们有没有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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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8(二)11:38:08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5453 管理
二人遂退离官道,将马牵入桑林,卸下弓囊与士服,欲借商旅行藏。距关三里,果有一队西行车马停于坡下,凡十余乘,车上多载齐绢、书箱、药材,车旗书一“鲍”字。为首老商鲍慎正蹲在道旁骂人,盖前车折轴,数人围之,或扶或拽,愈弄愈斜。车底却伏着一青衣青年,衣袖卷至肘上,以指叩木,忽道:“莫再抬了。榫口已裂,强扶必断。”说罢取短楔抵住车腹,削去朽木,又以绳索反绞,不过一炷香,车轮已正。此人姓公输,单名一个偃字,居齐野而不仕,通经术,晓医理,尤善机关阵图。前些时日,他偶闻一则传言,道有方士身负奇巧机关入蜀,其所制之器,能因山势而行,借水火而动,构思大异于中原旧法。公输偃闻之心痒,欲亲睹其器,与那方士较量胸中所学,故携工具舆图西行。自齐入蜀,须先经梁境,后入晋,再西赴秦,最后由秦南下,穿山道而入蜀中;故其前半程与公孙稷、田朱正好同路。

鲍慎才止骂,又见公孙稷携田朱来求附行,便把眼一斜:“西去路长,吃粮之口已多,何故再养两个?”公孙稷瞥见他腰间账简,伸手道:“不须养我。使我管账,可省你三个人。”鲍慎大笑,将简掷去;公孙稷就地展读,未过数行,已指出绢匹、关税两处误数,其中一处重复入账,足差十七缗。鲍慎夺来复算,面上笑意渐敛,遂问:“你是何人?”公孙稷答道:“失馆书生。”“他呢?”“哑仆,会饲马。”田朱闻言看了他一眼,终未开口,径至车后,将一匹踢咬不止的青骡按住鬃颈,牵行数步,那骡便低首相随。鲍慎摸了摸胡须,道:“一个账房,一个马夫,过关之后,各给半资。若惹来官差,我便只认账,不认人。”

公孙稷当即换了商队短衣,将发髻束低,怀中竹简分藏于两只旧书箱内。田朱拆弓去弦,以布裹住,塞入车底,又在脸上抹了车毂油泥,垂首混于驭者之间。公输偃在旁收拾木屑,见二人举止,已知其中必有难言之处,却不追问,只替公孙稷将箱盖扣紧,道:“足下西行何处?”公孙稷道:“秦。”公输偃手中刻刀略停:“那倒巧了,我也须先至秦境,再由秦南下入蜀。自此经梁、晋二国,沿途关津不少,你我尚有好长一段同路。”公孙稷道:“先生入蜀访奇械,我入秦求仕,皆有所求,正宜同行。”公输偃笑道:“足下往秦卖何物?”“卖腹中之言。”“此物临丘最多,秦人未必肯买。”公孙稷道:“送到市上,方知值不值钱。”公输偃便不再说,只以刻刀削下一片薄木,塞入折轴之隙:“此车可再行百里,百里之后,仍须换轴。”公孙稷瞧了瞧那片薄木,道:“先生是说车,还是说人?”公输偃已负起行囊登车:“我只修车,不管别事。”

鲍氏车队随即入关。前数车皆验得甚快,及至公孙稷处,关吏见他执笔随车,先查账籍,又翻书箱,见其中多是礼书旧注,那吏翻罢挥手,正欲放行,墙边戍卒忽指田朱道:“此人抬头。”田朱似未闻见,只管替骡马收缰。鲍慎急忙踢他一脚,骂道:“官爷唤你,聋了么?”田朱这才抬脸。戍卒看看海捕画像,又看其眉目,问道:“何方人氏?”田朱张口不答,只发出两声含混喉音。鲍慎道:“东境收来的哑仆,贱名阿朱。会赶牲口,旁的无用。”戍卒捉过田朱右手,见虎口与指腹皆有厚茧,冷笑道:“哑仆也习弓?”

田朱目光微沉,公孙稷已从车旁探身,道:“此人常牵烈马,掌有缰茧,不足为异。官长若疑,尽可拘验,只须在商牒上注下所拘何人、因何生疑、延误几车几日。来日鲍氏向关署索偿,亦好有个凭据。”鲍慎闻言脸色顿黑,暗中狠狠瞪他。那关吏也抬起头来:“你教我做事?”公孙稷忙道:“小人管账,只怕漏了账。”关外尚有数十乘车候验,众商早已不耐,闻说还要拘人作牒,纷纷上前窥问。齐人遇事最喜论说,一人道画像不像,一人偏说鼻梁颇似,又有人指着牒上年岁,争那逃犯今岁究竟十八还是十九;顷刻之间,关门竟似又开了一处议堂。戍卒被吵得心烦,忽将一张硬弓掷到田朱脚下,道:“是弓手,总识得弓。拉开。”

田朱低头看了片刻,弯腰拾起,双手却故意倒持,笨拙扯弦。旁人哄然大笑。戍卒骂了一声蠢物,将弓夺回;关吏又恐商队拥塞,命鲍慎补纳一道验资,终于开栅放行。车马出了关门,直行十里,田朱方将佝偻的腰背挺直。鲍慎策马赶来,劈手夺过公孙稷的书简,怒道:“方才若真叫他立牒,老夫这一队货便要在关下晒上三日!”公孙稷道:“若不说立牒,他已将人扣下了。”鲍慎盯了他半晌,忽然哼笑:“学宫不要的公孙稷,果然还有几分口舌。”田朱倏然按住车辕,公输偃却仍倚在车上削木,似全未听见。公孙稷神色不变,只问:“鲍翁何时认出的?”“你那包书上尚有学宫藏印。昨日堂上逐一狂生,今日市中已经传遍。临丘哪有藏得住的话?”鲍慎将账简扔回他怀中,“老夫不问那哑仆是谁。你替我管好账,莫叫沿路官吏多收一钱。待至梁境,我自往别处贩货;你们若欲入晋,再另寻车队去。”

入夜,商队宿于荒驿。鲍慎令人支起布棚,商旅围火煮粟,骡马系在残墙之下。田朱将弓重新上弦,坐在远处试了两响;公孙稷抱着账简盘膝核数,算到一半,忽见公输偃摊开一幅旧舆图,图上山川道路密若蛛网,便挪近问道:“你为看那方士的机关,竟肯绕行梁、晋、秦三国,也不嫌远?”公输偃以炭笔在图上点了数处:“齐至蜀本无坦途,此路虽远,关道尚可通车。若径趋西南,山泽交阻,反要多费数月。何况秦地机弩、军械亦有可观,我入蜀之前,正可顺道一看。”公孙稷道:“若到了蜀中,见那方士所造不过寻常木器呢?”公输偃将一枚小铜规收入袖中:“那便看过再走。世间传闻,多半失实;但若其中有一分真,而我因嫌路远不去,日后想来,终究难安。”田朱在火旁烤热三个冷饼,抛给二人各一枚,公孙稷接饼时险些打翻账简,笑道:“如此也好。到了秦国,我若求官不得,尚可随他入蜀,替那方士吹嘘机关。”公输偃把舆图卷起,给他让出一块干净地方:“你若肯少说两句,那方士或许还容你进门。”三人就着凉水吃罢。驿外秋虫啼彻,商队中鼾声渐起,远处关城灯火隔野如豆。

翌日天明,鲍慎一声催喝,车轮复转。此去先入梁,再经晋而抵秦;待公孙稷于秦地寻得进身之门,公输偃方会辞别二人,南行入蜀。然彼时尚远,眼下三人不过随车赶路,晨风掠过旷野,将临丘城郭一点点吹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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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8(二)15:05:24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6508 管理
【楚线 逆命逢凶】

云梦之雨,来时常无先兆。午后尚见天光,未及申时,黑云已压过泽上群山,风卷蒹葭,水鸟贴浪乱飞。顷刻雷声落入林中,大雨如倾,古道顿成浊流。污沧浪独坐一株枯柳之下,衣衫湿透,手上鲜血却未洗净。离他十余步处,倒着一名负剑少年,腰间尚系楚廷所发的募侠榜;再远些,草间露出半只旧靴,那人上午便死了。其余尸首散在来路,已有多少,污沧浪不愿再数。他奉何人我之命游荡泽外,凡遇落单侠士、猎户、探路之人,能杀便杀,使后来者闻云梦而丧胆。起初他还挑佩刀负剑者下手,后来杀红了眼,连迷路的采药人也未放过。那老儿临死前从怀中摸出半块干饼,道家中孙儿尚等他回去。污沧浪听得心烦,一掌毙之;此刻那半块饼却仍在他脚边,雨水泡得稀烂。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以脚将饼踢入泥中,旋即又把腿缩了回来,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掌声未落,雷声接踵而至。污沧浪仰首骂道:“叫甚么?老子还怕你不成!”骂罢胸中愈闷。昔日混江三恶纵横荆楚,虽非善类,却也无人可令。他与浊济物、泥不滓泛一叶破舟出入巨泽,饿则捕鱼,渴则饮酒,遇官船便避,遇仇家便打;月明时横卧沙洲,醒来不知身在楚境哪一处。三人彼此争过酒、夺过钱,动手动得狠了,也曾将对方按进泥里,次日却仍同舟。那时云梦烟水千里,头上无王法,脚下无门墙,纵然穷得只余一条破裤,也不曾向谁俯首。及至何人我入泽,三人联手尚且败得一塌糊涂,自此听命奔走,如鹰犬,似奴仆。她叫泥不滓沿村下蛊,便须沿村下蛊;叫浊济物诱侠士入兽群,便须引人送死;落到污沧浪手上的,正是这桩最无趣、也最腌臜的杀人差事。

污沧浪愈想愈怒,起身在枯柳上一拳,朽木应声而折。他记得临行之前,何人我曾嘱咐道:“路上所见,落单者可杀便杀,惟有一人不可妄动。那人蓬头垢面,佝偻如病鬼,右耳残缺,背负一筐铁丝。见了只管避开,莫问姓名。”当时三恶无人敢问。如今想来,偏是这一句最可恨。她叫杀的,他已杀得够多;她不许杀的,他今日倒非杀一个不可。污沧浪从泥中拾起斗笠,扣在头上,道:“你拿老子作狗,老子便偏咬你护着的人。”言罢不再循何人我所定之路,反向泽外雷云最盛处行去。

如此寻了两日,至第三夜,雨势愈狂。污沧浪行至一座废弃水驿,忽见前方电光照出数道人影。几名避雨之人本聚于残檐之下,内中有两个佩刀侠士,一名赶车老汉,还有一对过路夫妇。此刻车已翻入沟中,骡马挣断缰绳,嘶叫着奔入黑林;那老汉僵卧阶前,身上不见刀创,面目却已骇得不像活人。廊下有个佝偻男子正追逐余人,蓬发贴面,右耳果然只剩残根,背后铁丝筐随着步履颠簸,震出细碎怪响。每逢天雷炸裂,他便猛然昂首,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四肢;雷声稍歇,又垂头停住。那两个侠士合力攻他,一个才近身便忽然惨叫,弃刀抱面,跌入雨中;另一个转身欲逃,那佝偻男子却已追至身后。

污沧浪一眼便认出此人。何人我独独不许他们招惹的,正是《白泽图》宿名中的大凶——陈曹操。

那名侠士扑进泥水,连滚带爬,口中只喊救命。陈曹操弓着背一步步逼近,铁丝筐在雷雨中沙沙作响。污沧浪原还疑此人是何人我的旧识,此刻见他也在云梦泽外趁乱杀人,心中反而笃定:一个驱使恶兽蛊虫,一个借雷夜害命,必是一丘之貉。何人我不许三恶近他,想必不是畏惧,便是有意护持。他啐了一口,迎着暴雨走出林影,喝道:“缺耳的!欺负这些三脚猫,有甚意思?混江三恶污沧浪在此,来杀我试试!”

陈曹操缓缓停步。那逃命侠士不敢回头,手足并用爬向远处。污沧浪也不理他,只死死盯着驿前怪人。两人相隔不过七丈,中间雨幕如帘,电光一闪,陈曹操的脸乍明乍暗;他先望污沧浪的眼,又望其双手,喉中发出一阵含混低笑。污沧浪被那笑声激得火起,双足骤沉,脚下泥水轰然荡开,整个人已穿雨而出。他武艺本高,这一掌含怒而发,未至身前,掌风已震落驿檐残瓦。陈曹操既不闪避,也不招架,直至掌锋逼近面门,方才歪了歪头。

污沧浪一掌正中其胸。陈曹操倒飞而出,撞断半面朽墙,砖木尽塌。那只铁丝筐滚落雨地,筐中长短铁丝散了满院。污沧浪立在原处,胸中恶气稍泄,正欲讥笑何人我所护之人不过如此,忽见废墟里伸出一只沾泥的手,扣住断墙边沿。陈曹操慢慢爬了出来,胸口衣衫虽已碎裂,腰背却仍佝偻如故。他不看自身伤处,只捡起一根铁丝,低头端详片刻,又抬眼望向污沧浪,笑声竟比先前清楚了些。

污沧浪脸上笑意遂止。又一道霹雳劈落水驿,映起惨白寒光。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8(二)15:23:34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6596 管理
陈曹操自废墟中爬出,将那根铁丝拈在指间看了片刻,忽又弃之,赤足踏过满地砖瓦,向污沧浪缓缓走来。污沧浪适才一掌,足能裂碑断木,寻常武人纵不毙命,胸骨亦当尽折;此人却似浑然未觉,惟衣襟破开一道口子,露出胸前嶙峋瘦骨。污沧浪喝道:“装神弄鬼!”抢前再攻,掌出如奔流决岸,一掌切颈,一掌击肋,继而拧腰起腿,正中陈曹操下颌。三击快若一击,陈曹操连退数步,脑袋偏在肩头,口中笑声却始终不绝。

雷光骤明。陈曹操本来低垂的双手忽然抬起,五指直探污沧浪双目。污沧浪仰身避过,鼻尖仍被指甲擦出血痕,心下一凛,才知《白泽图》所载未必尽是止小儿啼之语。他翻掌扣住陈曹操手腕,正待折断,陈曹操另一手已悄无声息摸向他心口。污沧浪膝撞其腹,借势退开,方才所立之处却传来一声惨叫。原来先前跌在雨中的侠士尚未逃远,被陈曹操反手抓住。陈曹操将那人拖至脚边,也不理其求饶,只四下寻找方才落下的佩刀。

污沧浪见状怒火复炽,纵身撞入二人之间,一肩将陈曹操震开,喝道:“冲老子来!”那侠士趁机滚进草中,连刀亦不敢取。污沧浪回首见他尚能逃命,心头忽生一阵烦躁——数日前,他杀的也是这般人物;方才若非自己出手,此人已死在陈曹操手里。他如今救人是因良心未尽否,连自己也说不清。陈曹操却已捡起那柄刀,倒持在手。二人一追一避,从驿前斗至残墙,又由残墙打入林边。污沧浪拳掌沉雄,步下又稳,每一击皆挟风雨,打得树皮崩裂、泥水四溅;陈曹操全无章法,时而踉跄,时而伏地,仿佛一个醉汉乱闯,偏能在拳脚将至时避开要害。偶有避不开的,便硬受一记,跌出去再爬起来。更为古怪者,他每逢雷响便骤然迅疾,雷声稍远,身形又复迟滞。污沧浪数次欲乘其迟缓重创,陈曹操却似早知他将攻向何处,总在最后一瞬偏身,手中长刀仍不离其心前三寸。

又是一声闷雷滚过山泽。陈曹操猝然矮身,从污沧浪腋下钻过,刀背先撞其腰,刀锋旋即反转。污沧浪回掌拍在刀侧,刃口擦胸而过,割开衣衫;陈曹操五指却趁机扣上他的面门。污沧浪急撤,额上仍多了三道血痕。他连退丈余,背抵一木,喘息渐重。陈曹操提刀逼近,歪头望着他胸前破口,似在寻最合宜的入刀之处。

正在此时,林外有人踩着积水而来,步子不急,亦不曾因驿中尸首稍停。那人肩背宽厚,未带雨具,周身早已湿透,正是自云梦泽边一路行来的孙啸川。他隔着雨幕望见两人交锋,非但不避,反在一块倒碑上坐下,双肘支膝,看得颇有兴味。那名侥幸逃生的侠士恰从草间爬出,一见有人,忙抱住他小腿,嘶声道:“壮士救命!那缺耳的疯了,已连杀数人!”孙啸川低头问道:“哪一个缺耳?”侠士颤手指向陈曹操。孙啸川又问:“另一个呢?”“不、不知,只听他自称混江三恶污沧浪。”

孙啸川“哦”了一声,将腿从那人怀中抽出。他于天下大势素无兴致,什么楚廷征召、云梦异灾,在他耳中不过酒肆闲话;但见高手相争,却舍不得移目。污沧浪适才数掌,劲力刚猛,已属江湖罕见,那缺耳怪人受之不倒,来历更是难测。若在平日,孙啸川必等二人分出胜负,再寻站着的那个讨教;只是眼下陈曹操持刀步步进逼,污沧浪背靠老树,胸前已见血迹。胜负似将落定,再迟片刻,便少了一个可交手之人。

污沧浪也已瞧见孙啸川,见他尚在旁观,便厉声骂道:“此地与你无涉,带那废物滚远些!”孙啸川听罢,反倒笑了:“自己将死,尚替旁人操心。混江三恶中原来还有这样的恶人。”污沧浪怒道:“老子杀人时,你尚不知在哪处讨饭!”孙啸川并不恼,只瞧了瞧陈曹操,又瞧了瞧他,问道:“缺耳的比你强?”污沧浪啐出一口血水:“强个屁!再斗百合,老子拆了他的骨!”话音未落,陈曹操已踏入三步之内,长刀忽然脱手,直奔污沧浪心口。

孙啸川仍坐在碑上,右手却已搭住膝头,胸腹间隐有一口气沉下。此时若发狮吼,足可震偏飞刀,亦可将陈曹操 逼退;若袖手不理,正好亲眼看清这场生死胜负。至于地上死了多少人、何人我又在云梦布下何等谋划,皆不在他所思之中。

选择孙啸川的行动:

1. 出手相助:施展狮吼功震落飞刀,援助污沧浪,共敌陈曹操。
2. 袖手旁观:任二人决出生死,待胜者尚有余力,再上前讨教。
3. 震退双方:不偏助一人,以狮吼功强分战局,亲自询问二人缘由。
4. 助操为虐:以狮吼功攻袭污沧浪,助陈曹操取胜
5. 自定义行动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8(二)17:33:00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7486 管理
飞刀破雨而至,孙啸川仍坐在碑上,直至刀锋距污沧浪心口不过数尺,方才张口一喝。其声落入雨幕,却如巨石砸进深潭,飞刀铮然翻摇,擦过污沧浪左肩,钉入身后老槐,入木近尺。陈曹操蓬发亦被声浪掀起,身形向后一仰;污沧浪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见有机可乘,已踏树借力,双掌接连拍下。孙啸川也自碑上跃起,从腰后抽出一件奇门兵器。此物乃两节短棍,中以铁链相连,才一抖腕,后棍便绕身飞出,从侧面攻陈曹操腰肋。两股劲力一前一后,陈曹操避无可避,先中一掌,又受一棍,整个人横撞进水驿,半扇残门连同门枢一并粉碎。

污沧浪落地喘息,瞥见孙啸川提棍 逼近,喝道:“既肯出手,便先杀了这疯子,余事稍后再说!”孙啸川不答,只盯着废墟。陈曹操伏地片刻,又以两手撑身爬起,右臂软垂,行走亦见踉跄。污沧浪心知不可给他缓气,疾趋而上,左掌虚晃,右掌直捣咽喉;待陈曹操侧首相避,掌势忽沉,重重印在其胸骨之上。陈曹操背抵残柱,那柱顿时折作两截。污沧浪五指随即扣住他的颈项,只消再吐一重劲,便能将其喉骨捏碎。

不料脑后风声陡急。污沧浪松手俯身,一节短棍擦着发顶掠过,打得残柱木屑四溅;他才欲转身,后棍已借铁链一折,自肋下反卷回来,正中肩窝。污沧浪踉跄数步,怒道:“你疯了不成?”孙啸川收棍在手,道:“方才你弱,我便助你;如今他弱,自当助他。”污沧浪怔了一瞬,面上筋肉渐渐抽紧:“你拿老子寻开心?”孙啸川咧嘴笑道:“难得遇见两个禁打的,死得太快,岂不可惜?”

此言比何人我的号令还要刺耳。污沧浪昔日在云梦虽为恶徒,打杀劫掠皆由己意;败于何人我之后,方知受人驱策是何滋味。如今才反出一步,又撞见个将他生死翻来覆去把玩的武痴。他霍然起身,舍下陈曹操,双掌直取孙啸川面门。孙啸川退开半步,右手短棍斜格来掌,左腕一抖,另一节棍已从污沧浪耳侧抽落。污沧浪仗着掌力雄厚,数次欲贴身夺棍,孙啸川却借铁链回转,前棍守身,后棍游走,忽上忽下,时直时曲。污沧浪空手与之相搏,纵有开碑掌力,也须先闯过那一圈棍影;才挡住迎面一棍,另一棍已绕腕而至,不过数合,手背、肩臂便连中三击。

污沧浪被逼得火起,索性以左臂硬挨一棍,右手趁势抓向铁链。孙啸川早料他有此一着,腕上猛收,将两节短棍倏然合于掌中,继而抡肘撞向其胸。污沧浪举掌相迎,掌肘相击,二人脚下泥水轰然荡开。孙啸川有兵器在手,进退皆多半尺余地,污沧浪一时近身不得,愈斗愈显狼狈;然而陈曹操已在这时从二人脚边爬了起来。污沧浪先觉脚踝一紧,低头便见陈曹操五指如钩,已扣住自己小腿。他抬足欲踢,陈曹操顺势一扯,将他掀翻在地;孙啸川手中双截棍恰从上方砸下,污沧浪滚身避过,短棍打进泥中,激起一片水花。陈曹操却沿着铁链直扑孙啸川,张口便向他肩头咬去。孙啸川横棍抵住其喉,正待将人推出,污沧浪已翻身跃起,一掌击向他后心。前有陈曹操缠身,后有污沧浪 逼掌,双截棍长于游斗,此刻反被夹在咫尺,难以施展。孙啸川只得沉肩撞退陈曹操,又以一节短棍反手护背,终究迟了半步。污沧浪掌力透棍而入,震得他向前踉跄,口中顿有血腥。

孙啸川抹去唇边血迹,笑声渐大:“好,好!这才像些样子。”污沧浪却无意同陈曹操联手,孙啸川一退,他便反掌拍向陈曹操面门;陈曹操也弃了孙啸川,五指仍只往他眼窝、心口两处招呼。污沧浪侧头避过,忽然脚下一软,似被先前伤势牵动,竟跪倒在泥中。陈曹操趁势压上,孙啸川见污沧浪又落下风,果然旋动双截棍,从侧后抽向陈曹操膝弯。后棍才出,污沧浪眼中精光陡现。

他方才那一跪本是诈伪。孙啸川才近身,他已骤然拧腰,左掌先按住飞来的短棍,任掌心被震得开裂,右掌则自下而上,正中孙啸川胸腹。孙啸川猝不及防,离地倒飞,撞上断碑,石碑当场裂作数块;双截棍脱手落地,其中一节还在泥中旋了数匝。污沧浪借机滚出陈曹操身下,大笑道:“喜欢扶弱?这一掌便谢你相扶!”孙啸川伏在碎石间咳了两声,抬起头时非但不怒,反似遇见了难得的新鲜事:“会使诈。甚好。”

污沧浪却已笑不出来。陈曹操追至身后,一手揪住他湿发,膝头直撞其脊。污沧浪反肘击面,挣脱以后连退数步;孙啸川亦拾回双截棍,封住另一侧去路。三人皆已带伤,雨中一时竟无人先动。下一道雷落下,陈曹操浑身猛颤,忽然仰面嘶叫,左右两手分袭二人。孙啸川横棍硬接,污沧浪侧身避让,旋即掌击陈曹操肋下;陈曹操吃痛转攻污沧浪,孙啸川见他占了上风,便把双截棍交于一手,胸腹沉气,骤发一声短吼。声浪贴地卷过,污沧浪脚步顿乱,陈曹操趁机将他撞入残墙。待陈曹操压住污沧浪,孙啸川又转动长链,后棍自其背后兜回,将他从墙边硬生生扯开。

强者才进半步,便有人拖他回来;弱者方露败象,又有人强续其命。如此数次,孙啸川额角也被陈曹操撞破,鲜血流入眼中;污沧浪左臂挨了数棍,已难抬起;陈曹操一腿拖在身后,胸前不知中了多少掌,却仍逢雷便起。水驿残墙在三人之间一面面倒下,积水渐染暗红,连那名侥幸逃出的侠士也已不敢回头来看。污沧浪终于明白,孙啸川不是要赢,甚至不急着与谁分高下。他只要这场厮杀不止,只要二人不能退,也不能死得太早。再斗下去,无论最后倒下的是谁,余下那一个也绝无力从孙啸川手中脱身。污沧浪向来自私惜命,先前怒寻陈曹操,不过一时愤恨;如今恶气已泄,何肯真把性命留在此处。他忽然卖个破绽,任陈曹操一掌擦过胸前,借力撞入驿站残墙。砖石塌下,将他半身掩住。孙啸川见他再度落入下风,果然转攻陈曹操;两人甫一交手,污沧浪已从乱砖中翻出,右手探入怀内。摸出一枚乌黑小囊,约有鸡卵大小,囊皮薄而半透,内中灰白烟气缓缓游动,似一团蜷伏的活物。此物名曰蜃囊,乃何人我赐予三恶的逃命之器。囊中所藏不止迷烟,尚杂有云梦深泽所生瘴毒,破囊之后,毒雾遇风雨而涨,顷刻便能遮断人目。何人我赐物之时,又各给了一丸解药,命三人贴身藏好,以备不测。污沧浪当时只觉受辱,以为凭自己一身武艺,何至于靠她的东西保命;如今到底顾不得颜面,先将解药含入口中,继而以指甲狠狠划破蜃囊。

灰烟才离掌心,便骤然膨胀,沿着雨水与风势翻卷开来。驿中雷光顿暗,数步之外已不见人影。孙啸川初时只觉气味微甜,随即喉头发涩,舌根渐麻,胸中那口运转自如的真气也似被什么缠住,沉下去便难再提起。他这才知道烟中有毒,急忙闭息;然而方才已吸入一口,眼前景物仍微微晃动。陈曹操身在浓烟之中,亦不知是否中毒,只听其脚步拖过泥水,仍在循声逼近。四面忽起纷乱足音,忽东忽西,似有数人同时奔逃。污沧浪的笑声自烟后传来:“你们两个且在里面慢慢厮杀!老子不奉陪了!”话在南面,北边草木却又随即折断。蜃囊不止遮目,亦能扰声,孙啸川一时难辨污沧浪真身所在。偏在此刻,陈曹操已穿烟扑来,五指擦过孙啸川肩头,撕下一片湿衣。孙啸川以双截棍横扫,将他逼退数步,自己胸中却随之翻涌,险些再吸入毒气。

若留在瘴中与陈曹操苦斗,二人皆已中毒,谁先支撑不住尚未可知;若即刻闭息退走,尚可趁毒未入肺腑脱身,只是一出烟幕,污沧浪早已遁入云梦,再难追寻。唯有狮吼功能在顷刻间震散浓雾,但此功运使之前须深纳一口气,再自丹田鼓荡而出。此时张口吐纳,无异于将满腔瘴毒尽数吸入肺中。孙啸川却已看见污沧浪破囊前吞了解药;只要能震开毒雾,循其踪迹追上,将解药夺来,未必没有生路。

浓烟愈深,陈曹操的脚步复从左侧逼近。孙啸川一手持棍,一手掩住口鼻,胸中旧伤隐隐作痛,已无多少工夫权衡。

选择孙啸川的行动:

1. 毒中死斗:闭息留在驿中,不管污沧浪逃往何处,先与陈曹操决出胜负。
2. 抽身退避:立即退出蜃烟,保全自身;代价是放走污沧浪,再难寻其踪迹。
3. 狮吼破瘴:冒险深吸 毒气,施展狮吼功震散烟雾,追杀污沧浪,夺取解药。
4. 自定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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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8(二)22:48:41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09224 管理
孙啸川主意既定,竟不再闭息。他将双截棍交于左手,双足踏定泥地,仰首深深吸气。蜃囊散出的瘴烟正聚于驿中,这一吸之下,灰白毒气如水灌喉,尽入肺腑。孙啸川眼前骤黑,胸中如有百针攒刺,却仍强压毒性,将气沉入丹田。陈曹操循声扑至,五指堪堪触及他面门,孙啸川忽然张口,倾尽全力发出一吼。

吼声自残驿中炸开,屋瓦齐落,断木横飞。浓稠毒雾被声浪从中撕裂,滚滚向四野退去;陈曹操近在咫尺,首当其冲,整个人被震出数丈,撞入一片泥水。孙啸川自己亦跪倒在地,捂胸呛咳,所吐之血落在积水中,已隐隐泛黑。他抬头望见远处芦苇摇动,一道人影正沿泽边疾奔,料是污沧浪无疑,遂以双截棍撑地起身,追入雨中。

污沧浪自幼出没云梦,识得何处泥浅,何处水深,纵在雷雨黑夜,亦能循草色辨路。孙啸川却是蜀人,初至此地,只见四面芦苇相似,沟汊纵横,才追出二三里,脚下道路已没入水泽。他先前吸入大量瘴毒,又强运狮吼功,毒气随真气散入周身;起初只是胸闷眼花,后来两腿也渐渐麻木。前方数次传来脚步,他追去时却只见一丛被风吹动的枯苇;偶尔寻到泥上足印,行不过十余丈,便断在水中。

孙啸川仍不肯止,提气喝道:“滚出来!”这一喝已不复先前雄浑,声音才出喉头,胸中便猛然绞痛。他扶住一株水柳,呕出一口黑血,再抬头时,四野惟余雨声。污沧浪早已借水潜行,转入云梦深处,连半点影子也未留下。孙啸川立在齐膝泥水中,终于明白追错了路。他低骂一声,转身欲寻高地逼毒,方走数步,身后芦苇忽然分开。

陈曹操拖着那柄侠士长刀,自雨中缓缓走来————他也中了蜃囊之毒。蓬乱头发贴在脸上,嘴唇乌紫,脚步比先前更为蹒跚,每行数步便弯腰咳嗽;只是雷声未息,其狂性亦未止。孙啸川方才那一吼将他震伤,又在他眼前追逐污沧浪,此刻再度相见,陈曹操竟似只认得这一名尚未倒下的敌人。长刀拖过泥水,刀尖划开浮萍,慢慢指向孙啸川心口。

孙啸川将双截棍提起,咧嘴道:“跑了一个,尚有一个。也好。”

陈曹操骤然扑来,长刀斜斩。孙啸川侧身避过,右腕一抖,前棍击刀,后棍绕过陈曹操肩头,直抽其后脑。若在毒发之前,这一击足以迫人退避;如今他手臂麻木,铁链转至中途便失了准头,只擦过陈曹操耳侧。陈曹操反手回刀,孙啸川横棍挡住,两人一触即分。陈曹操胸口起伏,刀尖不住颤动;孙啸川亦觉喉间绽血,连呼吸都如吞刀一般。

二人皆已无力久斗,出手反而愈见凶险。陈曹操不再闪避,任双截棍落在肩背,只以长刀不断逼近;孙啸川狂乱舞棍,接连抽中其腕、颈、肋下,却始终提不起足够劲力将人击倒。陈曹操一刀削过,他退得稍慢,左臂立时见血。毒性又随心跳发作,孙啸川脚下一软,半跪入水;陈曹操趁势劈下,长刀撞上短棍,火星在雨中一闪而灭。

孙啸川双手持住一节短棍,死死架住刀锋,另一节则垂在水中。他忽然张口欲再施狮吼,胸腹才一鼓动,剧痛便直冲咽喉,发出的只剩一声沙哑低鸣。陈曹操歪头听了听,忽将长刀抽回。孙啸川架势落空,身形前倾,陈曹操随即踏入一步,刀光自雨幕中横掠而过。

孙啸川颈侧鲜血迸出,手中双截棍坠入泥水。他踉跄退了几步,似仍想将兵器捡起,五指却在棍柄旁抓了个空,整个人仰面倒下。雨水打在他睁开的眼中,乌云之后偶有电光游走,恍惚竟像一重又一重悬于天上的楼阁。他生而无师,偶得《狮吼功》残卷,凭一己之力练至今日,自问天资不恶,武艺亦足以横行一方;寻常武者在他面前,不过一声吼、一棍击倒而已。可到了这云梦泽边,遇上真正凶悍之辈,仍只因一念争胜,便要死在无人知晓的泥水里。

他忽然想起了奇人。

那人凭一身武艺,压得列国不敢兴兵,天下豪杰皆俯首避锋。孙啸川昔日只道,只消自己再练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也能登临那般高处,使世人仰头看他。如今胸中气息渐散,他才知自己走了这许多年,竟还未曾摸到那座高峰的山脚。

“我这般……也算不俗了罢……”

他嘴唇微动,声音尽被雨水吞没。

“若我尚且如此……那天下第一流的上上三绝,究竟要强到什么地步?”

无人回答。孙啸川望着天上最后一道电光,脸上竟没有惧色,只带着几分不甘与茫然。片刻之后,那双始终望向高处的眼睛终于不再转动。双截棍斜卧在他手边,半截浸于泥中,铁链尚被水流推得轻轻摇晃。

陈曹操提刀立于尸旁,也未能全身而退。他身中瘴毒,又受狮吼正面震击,方才全凭雷夜狂性支撑;此刻强敌既毙,远处雷声亦渐渐低沉,毒意遂一齐涌上。他走出几步,忽然跪入泥中,张口咳出一片乌黑血水。手中长刀当啷落地,他伸手去捡,摸了两次,皆从刀柄旁滑过。

雨势渐小。陈曹操伏地喘息良久,勉强爬回废驿,将散落的铁丝一根根塞回筐中。只是手指已不听使唤,才拾起一根,另一根又从筐边落下。他最终只收得半筐,便背负起来,佝偻着走入芦苇。十余步后,毒气攻心,他身形一晃,扑倒在水泽边。铁丝筐压在背上,其中长短铁丝尽数滑出,散于渐缓的雨流,仿佛一地无人收拾的枯骨。陈曹操挣扎数次,终未再起,惟指尖偶尔抽动,亦不知是尚有余息,还是毒发未尽。

雷雨终于过去。云缝间漏下薄薄暮光,照见残驿、断碑、倒塌的墙,也照见污水中横卧的人。孙啸川死于柳下,陈曹操倒在芦边;先前避雨的老汉、夫妇与侠士,尸身散在更远处。活下来的那名侠士早已逃远,污沧浪也带着解药遁回大泽,天地间一时只余檐水断续滴落。

自云梦异变以来,这样的雨夜已非第一次。有人奉楚王之召而来,有人闻异兽害民,负剑入泽;也有人只是欲救一村一户,尚未见到作乱者,便先死于毒蛊、恶兽与伏杀。云梦外的荒道上,折断的刀剑渐多,楚廷所发的募侠木牌顺水漂流,偶尔挂在芦根,牌上姓名尚能辨认,佩牌之人却再也寻不见了。

暮光在泽面停留片刻,旋即随云影暗去。风吹过废驿,芦苇摇了一阵,复又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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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9-09(三)10:30:33 ID:RxTVpAY (PO主) [举报] No.69410976 管理
【楚线 婺星入军】

云梦告急之牍日积于宫,端木婺取凶荒旧录,反复看了数日。巫王昔能驱使百兽,麾下军士皆披赤黑之甲,死后又有复生之说;今泽中群兽作乱,更有人遥见古楚军阵出没于雾中,恰与景菱卦中诸象暗合。若那入殿妖女果是巫王,首当与昭央有旧怨——当年正是昭央献出秘药,助奇人断其九命。可端木婺真正疑的,亦正在那一味秘药:凶荒之战群雄束手,连奇人都不能尽杀巫王,昭央当时不过一介幕僚,何以独知其命门?药从何来,方从何得,巫王死后又是否确曾验尸,旧录中竟皆语焉不详。若二人早有不为人知的往来,则当年之死未必是真,今日之乱也未必只是宿怨再起。

即纵无此事,昭氏此番请兵亦不可不防。云梦一日不平,昭央便可多持一日王节,昭丏便可多掌一日虎符;泽旁舟师郡卒乃至朝廷重金所募的猎户游侠,皆将听命于昭氏父子。若昭氏有意缓兵不进,时而报捷,时而称危,便能以一隅之乱牵住楚国军马钱粮。及至军中将士只知大司马而不知楚王,彼时再收虎符,未必还有今日这般容易。端木婺历辅三王,见过诸侯以乱取兵,也见过大臣以救国为名坐大一方;昭央是否真有此念,她不敢断言,却不能不作此想。

然而最难处尚不在败,而在胜。昭央昔以献药诛巫王之功位极人臣;今若又率楚军深入大泽,再平一场凶荒之乱,救流民,斩妖邪,收群侠之心,其声望必更在百官之上。到那时,楚人所颂者未必是熊亓任人有方,只会说昭令尹两诛巫王、再安社稷。昭央年已八十,天下反更敬其老而神之;昭丏又握军权,父有庙堂之望,子有三军之众,纵二人本无异志,依附昭氏者也会效黄袍加身故事。故此一役若久拖不决,恐其养寇;若泽中真有旧谋,恐其通巫;若大胜而归,又恐其功高震主。端木婺思来想去,知此时既不能阻昭氏出兵,也不能任其一手遮住云梦。她须有一双眼睛随军南下,而且这双眼睛必须来得合情合理。

恰于此时,芈婴来见。景菱奉命随军以后,蒍姽虽仍日日入宫伴读,神思却渐不属。那日二人对弈,蒍姽连失三子而不自知,诵读楚歌时又翻错书简;夜深以后,尚独立廊下望着南天。芈婴追问数次,她方承认忧心景菱。昔年蒍姽病绝,族中棺椁已备,是景菱随父招魂,才将她从死门中唤回;如今恩人将入险泽,她如何安坐宫中?芈婴不忍,遂求端木婺设法免去景菱随军之命。

端木婺听罢,道:“昭令尹亲自索她为军中卜问,王命又已下,此时强留,无有道理。”芈婴道:“难道便任她孤身入泽?”婺翻了翻案头楚简,似是偶然想起一事,道:“楚巫临军,沿途少不得祓禳卜祝。景菱主祭,总须有人掌简录兆,校其祝辞。蒍姽通音律诗文,又与她自幼相识,何不使她同往?”芈婴闻言甚喜,当即向楚王进言,只说怜景菱孤身从军,愿遣伴读佐其巫礼。此说不违王命,又可全楚祭之仪,昭央亦无从拒绝。

芈婴退后,端木婺方召蒍姽至西宫。蒍姽闻说可以随景菱入泽,眸中忧色稍解,伏地谢恩。婺却道:“此行名为掌简和歌,所做之事却不止这些。昭军每日进退,何处分兵,何处驻营,途中与何人相会,你皆替我记下。景菱随军占卜,你须设法从她口中探出本兆;其后卦象若有更易,也应记来。”

蒍姽听至此处,已猜出大概。端木婺不会无故成全她一段旧谊,更不会只为几个祝辞,便将女公子的伴读送入险泽。昭氏发兵在即,巫王生死又牵涉旧案,她此去名为佐巫,实为宫中安在军侧的耳目。景菱救过她的命,她若同行,自可在危急时护其一二;可若按端木婺之命行事,便难免卷入朝堂权斗之中

选择蒍姽是否接受端木婺之命:

1. 同意随军。陪伴景菱深入云梦,暗记昭军动向,并探听卦象真相。
2. 拒绝随军。不借旧日恩义窥探景菱,也不做端木婺监视昭军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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