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川外尚有牛马蹄迹,入山十余里,路便渐为乱石荒藤所吞。少施卯负着罗鸯、毕鸳二剑,扶罗茵循崖而行,每见长短交错之痕,便以剑鞘拨去苔草,报与她听。初时那些刻痕尚还清楚,一长一短,交如双刀;及至两山夹峙之处,同一块石上竟有四五道交痕,有的深陷石心,有的才落新尘,所指东西南北,各不相同。少施卯看得心烦,索性择一处最深者而行,不料绕过半座山,前方又见一棵被雷劈空的老松,树下卧着一匹无鞍黑马,缰绳曳在泥中。马旁坐着一名缟衣少女,膝上横放双钺,衣角已沾了湿泥;听见足音,她霍然抬首,手已压住兵刃,待看清来人,才稍稍松了半寸。
少施卯一眼认得她来。那日在飞白客栈,众人围问六枚绝武令时,此女始终坐在背光处,面覆黑巾,不饮不食,只将一幅旧画像持在手中,逐桌示人。画像已经展折得发白,纸上那男子仅余一目,眉骨高突,鼻梁微曲,颊旁隐有一道斜痕。有人说不识,有人问她出价几何,她都不答;后来客栈大乱,她亦不知何时离去。少施卯见她满身泥痕,便道:“姑娘先我等入川,如何反落到后头来了?”少女看了他片刻,道:“路乱。”少施卯回望沿途石痕,颇有同感:“明王所留之记,怎会一处指东,一处向北?莫非他老人家行路也常迷失?”罗茵以竹杖敲了敲近旁山石,道:“旧痕未必皆是明王所刻,新痕亦未必皆为旁人所添。有人循记入川,后来回返,也可能随手留下记号;日积月累,自然彼此相压。若还有人存心引路,那便更热闹了。”
少女闻见“引路”二字,回首望向山坳,目色微冷。少施卯见她黑马尚在,鞍旁水囊却已空瘪,想来困在此地不止一时,遂解下自己的水囊递去。她本不欲接,少施卯却道:“我先前不肯拿一枚令牌酬人,已被骂作吝啬鬼;若连口水也舍不得,岂不坐实了?”少女这才接过,只饮一口便还。罗茵在旁听得微微摇头:“令牌未寻回,名声倒先有了。”少施卯咳了一声,不愿再说此事,朝少女拱手道:“飞白客栈中人多事乱,彼此虽见过,却还不曾通名。在下少施卯。”少女作揖道:“聂子夜。”少施卯转问聂子夜:“你也是去见大明王?”她点头。少施卯想起那幅独眼人像,道:“为了画中之人?”聂子夜又点头,手指不觉落在钺刃上。少施卯迟疑片刻,道:“传闻辽天雪左眼早年受创,常以布裹之;你所寻的又是独眼之人。天下独眼者虽不止一个,倒也巧了。”聂子夜沉默许久,才道:“我要看看他的脸。”
山风从石罅中穿过,将她鬓边碎发吹到黑巾之上。少施卯问道:“若画像相合,当如何?”她道:“杀。”只此一字,说罢便起身收钺。少施卯不由看向罗茵,罗茵却用杖头探着马蹄周围的碎石,似未听见。走出数步,聂子夜忽又开口:“他杀我父亲。”少施卯这才晓得,她并非来拜明王,更非为投效南行;她只是要看清那缠住左眼的布下,究竟藏着何人。倘若是画中凶手,武库上上三绝也好,无能胜大明王也罢,于她都不过是仇家之名。少施卯素来只问剑上高低,不大懂这些陈年血债,本想劝一句,话到唇边,又觉她绕行白狼川至今,决非为听旁人说理,遂将话咽下,只问:“你可识路?”聂子夜指向西北。少施卯道:“我们方从那边来。”她又指东北。罗茵道:“那处是断崖,我年轻时采石,摔死过两头骡子。”少女终于不指了。三人相对片刻,少施卯俯身察看那几道乱痕,忽见最下层有一道古旧交印,半埋在崩落的石皮之下,所向正南;而新刻的三道痕迹偏偏横压其上,将人引往旁处。他以短剑削去石屑,道:“且循旧痕试试。三人迷路,总好过各迷各的。”
于是聂子夜牵马随行,少施卯在前辨痕,罗茵居中,以杖探路。那道旧记虽浅,却比别处连贯,或藏在树根之下,或刻于向阳石面,走不多时便引三人入了一条狭谷。谷内不闻鸟雀,唯有山泉沿石缝滴落;行至深处,旧痕忽然断了,旁边一株松树上却另有一道极新的交记,刀口尚泛白色。少施卯循之折向东行,不多时,林中竟露出一角灰瓦。那里倚壁建着一座小庙,院墙被藤萝遮去大半,门楣上亦刻长短相交之号;檐下悬着两面旧幡,虽已洗得发白,系幡的麻绳却甚结实。庙前无匾,阶旁立有一块断碑,字迹似经风雨磨尽,只余数道模糊凿痕。少女停在林缘,仰头看了许久。少施卯道:“破庙倒是破庙,看来不曾寻错。”罗茵没有应他,屈指在门前木栏上轻轻一刮,指甲下便多了一层尚未干透的黑漆。
三人方近石阶,庙门已向内启开,四名灰衣人鱼贯而出,腰间各佩短刃,为首者先向聂子夜看了一眼,复又扫过少施卯双剑,笑道:“蜀中少侠来得倒快。”少施卯怔道:“你认得我?”那人道:“雁回镇虽小,消息走的却快。”他言语温厚,目光却在罗茵与聂子夜身上停了一停,问二人来意。罗茵只说欲拜见明王机关义手;聂子夜只道:“看人。”灰衣人脸上笑意略滞,旋即侧身道:“明王清修,不喜人近。既已入山,诸位可在外殿歇息,容我等通禀。”
庙内香烟浓重,光线甚暗。神龛前隔着一道半垂竹帘,帘后端坐一人,白发高束,墨衣垂地,腰畔果有长短双刀;左臂覆着黑铁,背后墙上斜倚一张硬弓。其头微低,左眼以布缠裹,右边面容恰被帘影切去大半。少施卯虽看不真切,单凭这一身装束,已与北地人口中的辽天雪无甚分别。灰衣人趋近帘前,躬身低语数句。那人始终不言,只抬右手,在膝上轻叩两下。灰衣人回身道:“明王正在闭口修持,不便言谈。少侠六令被夺之事,他老人家已知;盗贼若果入了白狼川,自有寻到的时候。”少施卯听得心中稍安,正欲拜谢,聂子夜却越过他,径向竹帘走去。
两名灰衣人当即横身阻住。聂子夜停步,道:“我要看脸。”为首者道:“明王肯容尔等入庙,已是格外开恩。岂可逼近端详,失了礼数?”聂子夜道:“一眼。”那人仍摇头,另一名灰衣人甚至将手按上刀柄,道:“退下。”帘后独眼人闻声抬首,右眼越过竹隙,落在聂子夜怀中纸卷上。起初尚如古井无波,待瞥见纸角一段墨线,覆在铁膝上的五指便缓缓收紧,指节与甲片之间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片刻之后,他向灰衣人略偏了偏手掌,指尖朝外。为首者立时会意:“明王命你退出殿外。若再无礼,休怪我等动手。”
聂子夜没有退。她望了一眼那只朝外的手,又看向守在帘前的四人,忽将怀中画像交到少施卯手里。纸卷尚带着她掌心冷意,少施卯下意识接住,正欲问她何意,便见她右腕一沉,一柄子午鸳鸯钺已从袖底滑入掌中;左手随之探向腰后,另一钺虽未出鞘,刃环却已轻响。庙中四人齐齐散开半步,所站方位恰封住门窗。竹帘后,那独眼人仍端坐无言,右手离短刀不过三寸,铁臂却悄然挪到了身前。罗茵侧首听了听,忽向少施卯低声道:“方才那铁手动时,只有甲片相擦,未闻机簧转轴。听来绝非普通机关。”
少施卯低头看去,手中旧像已自行松开一角。纸上那人的眉骨与鼻梁隐约露出,正与竹帘后那半张昏暗侧脸渐渐叠在一处。聂子夜脚下微移,双钺将出;为首灰衣人厉声喝道:“明王不忍杀一后生,你莫把宽恕当作可欺!”他又转向少施卯:“此女挟凶器犯明王清修之地,意图已明。少侠既来求助,还不与我等一同拿下她?”少施卯左手握着画像,右手已按在罗鸯剑柄上,一时却不知这一剑该拦住谁。
少施卯当如何处置?
1. 劝阻聂子夜:独眼之人未必便是旧仇,先按下她的双钺,待庙中人说明身份。
2. 相助聂子夜:四名灰衣人百般阻她认脸,帘后之人又似识得画像,其中必有隐情;先制住众人,逼其露面。
3. 佯助庙中人:假意擒拿聂子夜,借机逼近竹帘,亲自试探所谓大明王的武艺与铁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