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线 花是人非·九死】
水中景象再变,诸侯旗帜已倒了大半,楚地之乱却未稍息,反尽聚于巫王与奇人之间。巫王所部披古楚衣甲,以兽为候,以鸟传令。二人历战于丹水、荆山、云梦。巫王善卜军机,又有百兽充作耳目,本应无人能敌,可奇人却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前一刻尚在百里之外,后一刻已破中军。她每每卜出的生路,总被那人凭一身武艺硬生生斩断。战至后来,巫王手下异兽闻其气息便伏地悲鸣,军中伤卒日以千计,白衣者的长针也再未干净过。她从日落缝到天明,发丝割尽又生,生出再割;嫩木不足,便削箭杆接骨,泽泥不足,便掘营外血土填肉。起初伤者醒来还会向她叩首道谢,后来军情愈急,被救活的人方能站立,便又披甲出帐。有一军士昨日才让她接好右臂,隔日又被抬回来,胸腹已为兵刃剖开。白衣者望着那张脸许久,问道:“我见过你么?”军士忍痛笑道:“昨日才见。姑娘还骂我乱动,害你走歪了针脚。”她怔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手指似还认得那人的皮肉,心中却寻不到半点昨日。
巫王从不躺上她的席案。无论战事如何惨烈,她至多衣甲染血,回营时身上总不见创口——刀斧斩开的伤会自行弥合,纵使一时气绝,也能再从泥血间醒来。白衣者不知其中缘故,只觉得奇怪。有一夜,巫王又送来百余伤卒,待众人安置妥当,并未离去,只坐在帐角替她削接骨用的木片。白衣者缝至半夜,忽然问:“他们说你日日都在阵前。”巫王道:“是。”她又问:“为何人人都伤,只有你从来不伤?”巫王手中小刀略停,随即笑道:“因天命庇佑。”白衣者信了,低头继续引针,过了许久才道:“那便好。若连你也抬来,我未必还缝得动。”巫王没有接话,只把削好的木片一根根放在她手边。天将亮时,白衣者忽然又抬头,问了同一句:“为何人人都伤,只有你从来不伤?”巫王望着她,方知方才的话已被忘却,便仍答道:“因天命庇佑。”白衣者又点了点头:“那便好。”
此后巫王每次来送伤员,都会坐在帐中陪白衣者说一会儿话,说救过的村落,说河边一个伤了手掌的少年,又说旧坛上的约定。白衣者起初还能接上几句,后来便只听着,偶尔问:“那个缝针的女子是我么?”巫王道:“是你。”又问:“那个拿刀的是谁?”巫王道:“是我。”再后来,连这两句话也留不住了。她清晨醒来,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见帐内尽是断肢血水,便以为落入了食人的妖窟,抓起长针缩到角落,谁靠近便刺谁。巫王只得让她在衣襟内侧绣下两行字:“以针救人;何人我是故人。”针脚是白衣者神志尚清时亲手所绣,纵然旧事尽失,她仍认得自己的结。每日醒来,她都要低头读上一遍,方肯从角落出来。
一回巫王立在帐外,白衣者隔帘问:“何人?”外面答道:“我。”她掀帘看了看,又低头摸过衣中针脚,轻声念道:“何人……我。”这才让她进来。巫王带来的伤卒已排到营门之外,白衣者挽起长发,忽问:“我们从前是不是约过什么?”巫王神色微动:“你想起了?”白衣者摇头:“未曾。只是每逢救这些人,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说不能叫他们再回战场。”帐中静了片刻,远处战鼓又起,几个才被接好筋骨的军士也垂下头去。巫王看着那些人,低声道:“等这一仗打完,他们便不必去了。”白衣者问:“还要多久?”巫王道:“快了。”白衣者听罢,竟笑了一下:“这句话我虽不记得,却像听过许多回。”
然而终战来得比巫王所料更早。奇人得昭氏所献秘药,终于寻见返生之术的死穴。决战前夜,巫王将白衣者送入泽边花林,留下数日清水干粮,又在她衣袖内侧绣下一行字:“留在此处,待故人归。”白衣者早已记不得故人模样,只因那巫王名字与衣襟内的旧针脚相同,便抱着长针,认真应下。次日天未明,荒泽外鼓声骤起,继而马嘶、兽吼、兵刃相击之声一齐压来,震得林中花叶纷落。白衣者几次站起,想循声出去,走到林口却又停下。她不知道外面是谁与谁战,也不知道自己出去该救何人;那漫天杀声使她害怕,袖中“留在此处”四字又被攥得发皱。她终究退回树下,双手捂耳,蜷坐在落花之中,一遍遍念道:“等她回来。等她回来。”
那一日杀声自清晨延至黄昏。巫王数度死而复起,直至秘药噬其魂骨才终于倒下,麾下军众亦随之溃败。入夜以后,荒泽忽然静了。白衣者不敢出去,只当战事暂歇,仍守在树下。第一日无人来,她便等第二日;清水饮尽,便承林间露水,干粮吃完,便采野果充饥。偶有败卒从林外逃过,她想上前问话,那些人看见她曳地长发与手中铁针,却只当泽中鬼魅,惊叫而逃。后来连败卒也没有了,营垒渐被野草吞没,军道沉入泥中,再无人知道花林深处还有一个等待之人。
泽水涨了又落,林木枯了复青。起初白衣者尚记得自己是在等一个人,后来只记得袖中有一句话,再后来,连等待二字也变得陌生。每逢衣衫朽坏,她便拆下那块绣字的旧布,缝到新衣之内,唯恐“何人我”三字随布帛一同烂去。她不知那是谁,只觉得此名万万不可遗失。无人来时,她便替林中花木缝补伤处:风折的枝、雷劈的干,皆在她针下重新长合。数十年过去,昔日焦土已成深林,坟冢没于花草,连战场上的血腥气也被岁月洗净;唯独那位故人始终没有出现。
又多年后,白衣者忘了自己的姓名。她仍作少女模样,身影却一年淡过一年,月光照来,已能穿过肩背,落在身后的树皮上。她自觉所余时日无多,若再衰损一次,或许连这一点形影也留不下来。某夜辛夷花开,她坐在树下,将衣袖里的旧字反复读了许久,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等不到,便该去找。
“何人我。”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胸中隐隐作痛,却已不知道为何而痛。她只想,此人必是自己极重要的故人,否则自己不会等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也不会在忘却一切以后,仍一次次将这个名字缝回衣上。天将破晓,白衣者折下一枝辛夷花绾住长发,将长针收入袖中,独自走出了守候多年的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