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人挟着聂子夜缓缓退出庙门,左臂横锁其颈,短匕贴在喉下,刀锋已割出一线鲜红。他退得极慢,每行一步,便借聂子夜的身子将自己遮严一分。少施卯欲近前相救,独眼人立时收臂,将聂子夜勒得仰起头来,喝道:“你三人先退入殿内,弓枪双剑尽数放下。待我下山,自会放人。”呼延忠的大枪与少施卯的双剑皆不敢进,唯呼延烈仍搭箭开弓,随着二人一点点退下石阶。白狼川夜风本烈,庙又建在山谷交汇之处,风过山隙,时左时右,檐下两面残幡竟各向一方翻卷;天上乌云压月,四野昏沉,独眼人的脸几乎尽没在聂子夜发后,偶有小半寸颈项露出,也转眼便被遮去。
聂子夜忽道:“射。”她素来罕有言语,声音低哑,呼延烈扣弦之指却未松动。她又道:“杀他。莫顾我。”呼延烈沉声道:“他与你叠作一人,风又无定。此箭不能发。”独眼人闻言冷笑,拖着聂子夜又退数步,离阶下黑马已不过数丈。她的脚跟在碎石间划出两道浅痕,目光却始终不离呼延烈箭锋:“再不射,他便走了。”少施卯急道:“让他走!人活着,日后总能追上。”聂子夜看了他一眼,只道:“绝不。”说罢又转向呼延烈,“你若不杀,我自己来。”
独眼人尚未听明,她已猛然低头,一口咬入他横在颈前的手臂,足跟同时踏向其膝。独眼人吃痛,身形陡偏;聂子夜却不趁势外逃,反以肩背向后狠撞,竟要与他同赴枪锋。就在两颗头颅错开一线的刹那,呼延烈五指骤松。弦鸣方起,独眼人已怒吼着翻过短匕,贴住聂子夜颈侧横割而出。众人只觉眼前骤白,继而一声巨响自白狼川深处滚来,整片夜空忽被撕成两半。长风迎面压至,庙檐积尘、山间枯叶与石阶碎屑一齐向外飞卷;盘踞诸谷的浓雾自中豁开,层层向两旁倒涌,连天上乌云也被扫出一道横贯东西的裂口。月光从裂处倾泻而下,白狼川群山、乱石、死木、破庙,顷刻尽化作一片惨白澄明。
一片血光便在这片白色里冲天而起。人头随箭飞出,越过数级石阶,重重撞上远处山石。少施卯只看见聂子夜颈边鲜血暴涌,脑中轰然一空,失声叫出她的名字;呼延忠手中长枪亦骤然下坠,只道兄长这一箭终究错杀了人质。那无头躯体仍直立片刻,方才缓缓向后仰倒;聂子夜却从其臂间跌出,伏在地上剧烈喘息。众人这才看清,滚落石下的首级只有一只眼睛,临死犹自圆睁。强箭横贯其颈,带首飞出数丈之后,竟又深深射入山石,只余半截箭杆在月光下震颤。
少施卯惊魂未定,转头望向呼延烈,呼延忠亦以为兄长在那一线之间射中了独眼人。呼延烈却久久没有收弓,脸上也无半分得手之色。他盯着独眼人的尸首,又望了望远处林中长箭,忽道:“不是我。”少施卯一怔。呼延烈抬手指向树木,众人这才发现,那里另钉着一支箭,箭锋穿透树身,尾羽仍在风中轻晃。“我的箭在那儿。”呼延烈声音发沉,“她咬人时,两具身子一同偏了半尺。我那一箭有差,射入树里。方才尚有一箭与我同时而至,只因快得太甚,弦声箭影皆压在一处,我等竟都当作一箭。”
他走至石前,俯身查看贯首之箭。箭杆所用不过寻常北地柘木,入石却近二尺;再看一路被撕开的雾气,直从破庙延伸至西面高崖,百余丈间澄澈无碍,仿佛有一柄无象神剑横斩群山。呼延烈握住箭尾试拔,箭身竟纹丝不动。他缓缓松手,道:“我的弓一石二斗,百步可翻人马。此箭自西崖而来,与我同时放弦,却在我的箭至以前,先断颈、携首,又入山石。若只论这等箭速与余力,至少须二石之弓。”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摇了头,抬眼望向远崖:“二石也不够。三石——非三石之弓,做不到。”少施卯看了看呼延烈手中那张粗若儿臂的巨弓,只觉难以置信:“三石足有你这张弓的两倍半。人间筋骨,如何拉得开?”呼延忠亦不言语,伸手又试了试石中箭杆,依旧不能撼动。呼延烈道:“你们不信,我也不信。”他停了片刻,忽将自己那张一石二斗巨弓垂至身侧,回头望去————雾散云开,西面孤崖已无遮蔽。惨白月色下,一人独立崖巅,雪发被长风吹得横曳如旗;左眼缠着旧布,右目越过千丈山川,静静俯视庙前。其铁铸左手托着一张玄色硬弓,弓身尚未完全回直,右手二指才从弦上垂落;腰间一长一短两口刀寂然悬着,不曾出鞘。
呼延烈仰首良久,握弓的手竟微微发紧。他横行燕地多年,从未在人前低过自己的弓,此刻却将弓梢缓缓垂向地面,低声道:“三石之弓,箭扫长川……不会错了。”
【武库上上三绝之一】
【无能胜大明王】
【报应菩萨】
———— 辽天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