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天降石碣惊帝阙 地涌妖氛祸怀仁
诗曰:
妖星夜落紫宸宫,帝遣天兵下九重。
石碣未开先兆乱,妖氛一散便成凶。
山河尽入妖魔手,命字偏从劫火逢。
莫道苍生皆孽物,只因天道本难容。
话说大唐之后,中原板荡,五代十国,干戈不休。忽有天降圣人,扫清六合,定鼎中原,国号曰“兴”,取兴复华夏、永昌万世之意。传至当今皇帝,年号隆平,六年间风调雨顺,边塞稍宁,百姓亦得过几岁安生。
却不道隆平六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夜,紫微星黯,西北方向一道赤光冲天而起,照得半个天穹有如血染。当夜,怀仁州知州张守诚正在后衙与幕僚饮酒避暑,忽听得一声巨响,恰似天崩地裂,震得屋瓦乱飞。守诚大惊,急使人往视,回报云:城外三里土岗上,凭空落下一块巨石,高约三丈,阔约二丈,上尖下圆,俨然一座小峰。
守诚不敢怠慢,次日黎明亲率属官往观。近前看时,那石上隐隐有字,乃蝌蚪古文,篆籀鸟迹,无人识得。守诚命人拓了数十纸,又画了石形,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京师兴庆府。
且说兴庆府中,天子升殿,百官朝贺。皇帝览奏,见那拓片上一行古字,遂命翰林院众学士辨识。学士们翻检半日,方有一老翰林颤巍巍奏道:“陛下,此乃上古神碣之文,其大略云:‘天命有归,命字降世,得之者昌,逆之者亡。’余者漫漶不可尽读。”
皇帝听罢,龙颜大悦,以为祥瑞,即日降旨:着殿前都指挥使呼延定国为迎奉使,率禁军三百,翰林待诏周彦博为副,带匠人、僧道,前往怀仁州,将那石碣完好无损迎入京师,供奉太庙。
旨意一下,呼延定国当日点齐人马。三百禁军个个披甲持刃,又有工匠数十、僧道二十余人,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望西北怀仁州进发。
一路无话。这日进了绥远路地界,过了合武州关隘,再往北便是怀仁州。呼延定国骑在高头大马上,远远望见怀仁州方向烟尘不扬,炊烟不起,心下便有些疑惑。他唤过一当地向导,问道:“前面便是怀仁州地界?如何这般死寂?”
那向导是个五十余岁老军,曾在怀仁州戍边十年,闻言亦觉诧异:“将军,小的在此地往来二十年,从不曾见这般光景。往常此时,道旁茶摊酒肆,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今日却寂无人声,连鸡犬也不闻。”
呼延定国眉头一皱,传令全军放缓,斥候先行。三十骑纵马向前,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有一骑飞回报来。那斥候脸色惨白,滚鞍下马,战栗而言:“将军!前头庄子空了!一个人也未曾见得!”
呼延定国喝道:“什么空了?细细说来!”
斥候定了定神:“小的们往前走了五里,有个张家堡,约莫百来户人家。庄门大开,屋内锅灶尚热,饭菜摆了一桌,人却一个不见。鸡犬猪羊,亦无踪影。四下里静得怕人。”
呼延定国心头一沉,又遣两队在左右搜索。不多时,两边回报:左近三五个村庄,人去屋空,尽皆如此。
副使周彦博闻言,引马上前道:“呼延将军,此事蹊跷。一州百姓,少说也有七八万口,加上边军数千,如何能凭空不见?莫不是北边蛮子潜入境内,掳了百姓?”
呼延定国心里暗道:“若是蛮子南下,早该有加急文书来。”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只得道:“再往前行,到了州城便知分晓。”
当下大军继续前行。又走了十余里,天色渐晚,道旁林木蓊郁,暮霭沉沉。忽听得林中一声低吼,如牛鸣虎啸,震得树叶簌簌而落。三百禁军齐齐按住刀剑,四下张望。
说时迟,那时快,从林中跃出一头大虫来,浑身皮毛漆黑如墨,两眼血红如炬,直扑队伍前头一兵士。那兵士不及叫喊,便被巨兽一口咬住头颅,往林里拖去。
呼延定国厉声叱喝,挺枪便刺。那大虫甚是灵活,弃了尸身,反扑定国。定国乃禁军名将,枪法精熟,一枪扎在大虫肩上。那兽吃痛,狂吼一声,挣脱钢枪,转身遁入林中,瞬间没了踪影。
众军惊魂未定,便听得四周林中此起彼伏,嚎叫声不绝,不知有多少恶兽潜伏。呼延定国知夜间在林边扎营乃是大忌,急令全军退至开阔处,点起火把,围成圆阵,彻夜戒备。当夜野兽袭营不下十余次。狼群、豹子、野猪,更有一些见所未见之物,或如人而立,或如蛇而行,悍不畏死,直扑火光。禁军勉力抵挡,死伤三十余人,直至天明,野兽皆被扑杀,这才能喘口气。
呼延定国终夜不寐,看着满地尸骸血迹道:“此处不宜久留。无论如何,今日必到天书所在!”
大军收拾残局,继续北行。沿途所见,愈发诡异。道旁村庄屋舍完好,尽皆废弃。偶见几个蹒跚身影在远处,待派人去追,便飞也似地逃入山林。众军士皆惊惧非常,道:“要不是有妖孽作怪,怎能如此?只荒郊野岭便如此凶险,真去了互宁县,我等安有命在?”呼延定国喝着军汉道:“胡说甚么!再有乱军心的,定斩不赦!”拔剑一连斩了几个出头的,这才引着军士往石碣所在互宁县去。
正午时分,大军终于抵达石碣所在土岗。但见那巨石巍然矗立,赤光隐隐,周围却是黑压压一片人影。那些人生得怎样?但见:
生就一副恶模样,半人半鬼出荒冈。
头上无发生癞疮,脸上无皮露骨梁。
两只眼窝黑洞洞,一张嘴岔血汪汪。
浑身皮肉翻如絮,十指弯曲硬如钢。
那些人影有的浑身长毛,有的面目扭曲,有的佝偻如猴,有的粗壮如熊,身上或穿破烂军服或着百姓衣衫,一见大军便簇拥而上。呼延定国大叫一声:“列阵迎敌!”三百禁军虽惊不乱,刀枪并举,与妖人厮杀作一团。
这一场厮杀,直杀得天昏地暗。那些孽人力大无穷,如疯似魔,断手断脚犹在地上爬行撕咬。禁军虽然精锐,却架不住人多势众,渐渐不支。呼延定国浑身浴血,在阵中左冲右突,忽听到城内一阵啸叫,又有无数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冲出城门,直奔土岗而来。
呼延定国知今日难以得活,骂道:“甚么祥瑞,分明是妖邪!”一咬牙,带着数十名亲兵杀开血路,直冲向石碣。到得石碣跟前,呼延定国挥枪猛砸。一枪砸下,石碣纹丝不动;再砸,虎口震裂。他发了狠,丢了兵器,与亲兵们合力去推。数十人齐声呐喊,奋力一推,那石碣竟摇晃起来,轰然倒地,四分五裂。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碎裂碣石之中,迸射出无数金光,化作一个个拳头大的古字,凌空飞起,好似萤火,又像流星,向着四面八方飞去。有的飞向东方,有的飞向南方,有的飞向京城,有的越过山岭,眨眼间便不知所踪。
呼延定国也被一字迎面击中,脑中轰然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随即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亲兵护着呼延定国死战,那妖孽却似杀不尽一般,三百禁军竟被生生杀尽在土岗上。
彼时无人能知,那一日从怀仁州飞散出去的金光古字,落于兴国二十四州各处。落在人身上者,那人便得了异于常人之能,或力大无穷,或身轻如燕,或能呼风唤雨,或能治病疗伤。这些得了字的人便被后人称为“命字奇人”。
这正是:
天书一碎万方惊,命字纷飞四海行。
莫道人间无奇士,从此江湖不太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