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星宇的爷爷留给他三样东西:一柄据说屠过九条恶龙的玄铁重剑,一本泛黄的《屠龙高手速成指南》,以及一张祖传的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上赫然印着经营范围:上门屠龙、清蒸龙肉、龙筋拉面、龙血豆腐,以及“代写暑假作业”。
田星宇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张执照的时候,发现右下角盖的是“玄武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公章,还有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他以为爷爷老年痴呆发作去办的假证,直到有一天,一条浑身冒着黑烟的西方巨龙降落在他们小区门口,张嘴就是一口标准的南京话。
“阿是田师傅家啊?我家老头子痛风发作,疼得嗷嗷叫,麻烦上门处理一下。”
那是田星宇第一次见到活的龙。黑龙体长十二米,鳞片底下渗出硫磺味儿的烟,左前爪提着一篮子水果,右前爪捏着一张美团订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预约屠龙服务,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田星宇当时握剑的手都在抖。他才十九岁,高考刚结束,暑假还没过明白,就要面对一条会讲南京话还会下美团的龙。那黑龙见他半天不动,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把小区门口的石狮子抽成了两半,然后从鳞片缝里抠出一部手机,当着他的面打了个差评。
“一星,态度极差,让客户等太久。”
田星宇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您的店铺评分已降至2.7分。紧接着,他的手机响了,客服系统自动发来警告——评分低于3.0将面临关店风险。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屠龙行业比他想象的要残酷得多,也离谱得多。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田星宇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三毕业生,人生最大的成就是王者荣耀打上了王者段位,最大的烦恼是暗恋的女生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的人生计划原本非常清晰:上大学、找工作、还房贷、等退休,平平无奇地过完这一生。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爷爷田大壮——一个在小巷子里卖了四十年卤菜的老头——暗地里竟然经营着全城唯一一家拥有正规营业执照的屠龙企业。
老爷子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没来得及交代任何遗言。田星宇收拾遗物的时候,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食品经营许可证、龙类屠宰资质证书,还有一本厚厚的客户登记册,密密麻麻记满了几十年来屠过的龙——每一条都备注了客户反馈,大部分五星好评,偶尔有差评的,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已上门道歉并赠送卤龙爪一斤”。
田星宇花了整整三天才消化这个事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龙,而且它们就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伪装成各种形态,有的住在高档小区里当业主,有的在CBD开公司,有的甚至考上了公务员。而屠龙这件事,按照规定,必须持证上岗、依法纳税、接受市场监管部门的监督。没有营业执照私自屠龙属于违法行为,抓到是要罚款的。
他本想把这一切当没看见,把箱子重新塞回床底,老老实实等大学开学。但那本客户登记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他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星宇,咱家祖传的手艺不能断。龙这种东西,你不屠它,它就蹬鼻子上脸。记住,屠龙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纸条背面还附了一句话:“对了,营业执照年检还没做,你记得去趟市场监管局。”
田星宇当时没当回事。直到那条黑龙找上门来,直到他收到了第一条差评警告。
他硬着头皮跟着黑龙回了家。黑龙住在本市最高档的别墅区,独栋大平层,院子里还带游泳池。一进门,他就看见另一条体型更大的黑龙正窝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抱着肚子哼哼唧唧,茶几上摆满了各种药瓶和化验单。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旁边还搁着一杯枸杞泡酒。
“痛风又犯了,尿酸六百八。”大黑龙痛苦地翻了个身,沙发发出一声哀鸣,“小师傅,你爷呢?以前都是他来给我调理的。”
田星宇这才明白,所谓的“屠龙”,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真的要把龙杀死。老爷子的主营业务更像是一种上门服务——给痛风发作的龙放血排酸、给鳞片松动的龙做保养、给消化不良的龙灌肠通便。真正的“屠”,只有在龙违反了某些铁律的时候才会执行,而那些铁律是什么,老爷子的速成指南里写得含糊其辞。
“你爷说这叫‘放血疗法’。”大黑龙伸出前爪,指了指肘关节的位置,“从这里下刀,放出来半盆黑血就舒坦了。”
田星宇看着那柄玄铁重剑,又看了看黑龙比他腰还粗的爪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想起那条差评,想起即将关闭的店铺,想起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咬了咬牙,举起了剑。
那一剑下去,黑血喷了他一脸。腥、臭、烫,像是发酵了三个月的臭豆腐加了辣椒油,又浇上了滚烫的沥青。田星宇当场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吐到胃酸都反了出来。两条黑龙在旁边看着,还贴心地给他倒了杯水。
“新来的吧?手法不太行啊,你爷放血的时候从来不溅身上。”小黑龙在旁边点评,“不过态度还行,给个四星吧。”
田星宇擦着嘴上的呕吐物,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四星评价,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他浑身臭烘烘地回到家,洗了三遍澡,身上的味道依然挥之不去。他想放弃,想把这个破烂店铺直接注销掉,但每次打开外卖平台的后台,看到那些积年累月的好评——每一条后面都有爷爷亲手回复的“谢谢惠顾,下次还来”——他就狠不下这个心。
就这样,田星宇开始了白天练剑、晚上背屠龙理论、周末上门服务的高三暑假生活。他原以为这已经足够离谱了,直到那个周一的下午,他的手机同时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市场监管局发来的短信通知:尊敬的市场主体负责人,您申请的“城市屠龙服务资质年检”已进入现场核查阶段,请于本周五前准备好相关材料,核查不通过将吊销营业执照。
第二条是一条匿名的威胁消息,发件人号码显示为一串乱码,内容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田大壮死了,他的债你来还。三天之内,关店滚蛋,否则后果自负。”
消息末尾,附带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今天下午在三楼练剑时被偷拍的,拍摄角度来自窗外。他家住在三楼,窗外没有阳台,也没有任何可以立足的地方。
田星宇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这才发现,爷爷留下的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深不可测。他只是来屠龙的,却在第一天就被告知,屠龙是一场权力的游戏。
他现在就想把剑卖了,连夜买站票逃走。
但手机又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恐吓短信,也不是市场监管局的通知,而是一条来自陌生联系人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白龙的侧脸照,鳞片莹白如玉,眼是琥珀色,看起来优雅又危险。申请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
“来不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屠龙者,速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