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小河就被后山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脑子都还没开始转,过了一会儿,就觉着神清气爽了,这具年轻人的身体多少还是有点好处。
虽然也就这点。
好了,去看看后山又是什么个情况。
这次林小河倒不急了,慢条斯理地起床,走到院里时晨雾还未散,天灰蒙蒙的。他走得很轻,像只是在晨间散步,走到后山口了,便抬起视线越过那片削平的竹茬——
又是陆峰。
老人家弯着腰,正一根一根地捡竹子,还把倒下的竹竿分作了几堆:粗的,细的,太短的,完整的;他动作不快,力气却大得离谱,竹子在他手里跟泡沫似的随便提拎。
林小河站在原地,盯了好会儿,方才确认自己应该是睡醒了,不是在做梦。
前夜那位一剑削平竹林的爷,今早在这儿老老实实搬竹子,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怕。
陆峰早就听见林小河来了,把手里的一双长竹轻轻放好之后,对着林小河抬手作揖道:
“掌门。”
“嗯。”
……嗯?
不小心下意识应了声。
他瞧向陆峰整理的竹堆,发现这些竹子是真挺好,且不说完整的那一堆又直又匀,粗细短长被分好的也各有卖相,每堆竹子摆得都整齐,可谓赏心悦目,指不定真能卖个好价。
前天昨天人站这儿都要忍着打颤,今早看着,什么竹林,这简直是一地银子!而且,我们修真的滥砍滥伐……应该也没人管吧?
他吩咐几句按时吃饭,就回了院里,看见小姑娘和云姑娘的门都开了,便去了厨房,正好迎上云姑娘,她披着外衣,发梢睡得有点翘。
巧的是小姑娘也在这儿,她在扫偏殿的地。
“我也来准备早饭。”林小河走向临时灶台,挽起袖子道,“今早煮稀饭,再把剩下的鸡蛋炒了。”
“吃完早饭,我带你下山一趟。”
云姑娘从米缸里抬头:“我?”
林小河点头,“既然要把厨房交给你,菜从哪卖、米放多少、哪样不耐放,总得知道。”
“好,我学。”
与此同时,小姑娘飞快地扫完偏殿,已经转身往后山去了,林小河就赶紧叫住了她,让她记得回来吃早饭,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便开始指挥云姑娘淘米打蛋切番茄,说好听点是趁热打铁,其实就是他番茄炒蛋还没吃够。
云姑娘使菜刀时,起初有些生涩,不敢切快。半个番茄切完后,她的动作仍不算熟练,但变得尤其大胆。
切另外半个番茄,那菜刀刃时不时就会斩到她的手指,发出些“铛”“咣”的打铁动静,切完,手指没事,倒把菜刀磕出了小缺口。
林小河两眼一闭就当没看见,准备起锅煮粥。
记忆里,古装剧里那些人似乎会留个火种,方便下次点火,可那不是妥妥的火灾隐患吗?跟燃气灶没关气似的,他不敢留,怕把偏殿也烧了。
这火镰与燧石,麻烦是麻烦些,但也够。
“该点火了,云姑娘。”
她应了声,但不知怎的,拿着火镰在灶前犹豫许久,手里东西晃了几个来回都还是要敲不敲的。
林小河哪敢把视线挪开,瞧着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敲打几下,火星子歪了,许是掉到地上,也还是吓得林小河心头一紧。
云姑娘不敢再敲了,手有些抖。
见地上火星子飞快地熄了,林小河松了口气,道:“只是偏了些,但肯定能点上。”
最终还是由林小河代劳点上,而她就盯着灶里攀柴的火出神,锅里的稀饭如何翻滚冒泡,一点没看。
稀饭端开之后,便让她架上油锅。初次炒菜,铲得很是谨慎,与其说在炒菜,其实是顶多扒拉两下。
就这么扒拉了会儿,忽然,她试探性地颠了一下勺,番茄跟鸡蛋在空中转得可漂亮,油在锅中炸出火花,然后,就颠得行云流水起来,看得林小河不停点头,此女乃炒菜天才!翻炒有力,茄红分明,嫩蛋挂汁,一气呵成,盛入盘中。
说着什么“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之类的话,林小河夹了一筷子,云姑娘也有样学样。
……齁咸。
他看向云姑娘,才发现人在吃到齁咸的东西的时候居然会露出吃到酸的表情。
除此之外倒是像模像样。
“往后……只需注意用量。”
“确实……如此。”
菜还是上了桌。唤回陆峰与小姑娘,四人隔了一晚再次回到了饭桌上。
这次,桌上虽然还是只有筷子碰到瓷器的声音,但起码三人都啃夹菜吃了,甚至见识到了陆峰也露出被咸到的表情。
拜此所赐,那么大锅稀饭,一点没剩,也算好事。
收拾完桌子,他和云姑娘便背起竹子,往山下去。
山路难走,他一人背得动的就那么些,云姑娘背得跟他一般多,走得却轻巧,这修为差距真是气死人。
到镇上时,太阳高挂,暖洋洋的,林小河寻了家做竹器的铺子,把竹子往门口一放,铺里那老师傅出来一看,先瞧竹,再瞧他。
“这竹,哪儿来的?”
被门里扫地老伯一剑削来的——谁信?便只道:“山里捡的。”
老师傅伸手摸了摸断口,扬起眉毛:“倒得还挺齐。”
“山那么大,总会有这种的。”
“哪座山?可别是那边儿那座吧。”
“就那边儿那座。”
“那座?”老师傅看了眼山的方向,一边搬起竹子,一边叹道,“看你们面生,是打外乡来的武师吧?听老汉一句劝,山里东西再好,也抵不了自己的命啊。”
林小河跟云姑娘对视一眼。
“我们山上道观的,上下山也是修行呢。”
他还是没好意思说自己修真的。
“山上?道观?”他一愣,接着,看向云姑娘,上下一番打量,许是云姑娘比林小河高不少,也没穿道袍,便收回眼神,自言自语:“山上啊……”
老师傅递给林小河一把铜钱,然后就拎着竹子回铺里了。林小河掂量了下,心里狂喜,这把铜钱够买百来个大肉包子,多着呢,毕竟这竹子可是捡的。
他又带着云姑娘去买了些杂货,蔬菜,云姑娘全程安静跟着,看他挑菜叶、问斤两、各种嫌贵,又因为确实要用只好咬牙买下。
“要买这么多吗?”她问。
林小河把一把小青菜拎起来给她瞧:“四个人吃,伙食费贵着呢。”
云姑娘看着那把菜,若有所思。
两人刚从菜铺出来,前头忽然有人快步赶来,远远便喊:
“小道士!小道士!”
林小河一愣,循声望去,竟是昨日那个说家里闹黄大仙的人。
那人跑到跟前,先喘上两口气,然后像见着救星似的,喜道:“真是你!你说过你住山上,我今儿一问,还真有人说见你下来卖竹子。”
卖竹子这事,被人说出来怎么怪寒碜的。
他清了清嗓子,“你有什么……”
“是啊!”那人猛一拍腿,火急火燎地打断了他,更是愁得脸都皱起来了,“昨夜里又闹了,一地鸡毛,还丢了两只。家里老人非说黄大仙记仇,我心里也发毛。小道士,你们山上的……不是有本事么?能不能去瞧瞧?”
听完,林小河张口便想推:“我不会画符……”顿了顿,偏头瞅了眼云姑娘。
云姑娘也侧过头来瞅他,两眼迷茫。
“这……这,小道士,你师父…呃……”
“没回来。”
估计也回不来了。
对方一顿唉声叹气,林小河沉默片刻后,最终还是说道:“我先去看看吧。”
那人大喜:“好!好!看看也成!”
林小河把背上的篓子往上托了托,心里叹了口气。
“明天一早,我就过来。今天得把东西带回去。”
对方忙不迭点头,再喋喋不休地跟林小河说了几遍自己家在哪儿,方才道别远去。
林小河则拎紧手里那点刚换来的零碎家什,转身往山路方向走。
走到山上,云姑娘好像终于忍不住了:“掌门,黄大仙……是哪尊仙人?”
“不出意外的话,应是黄鼠狼。”
“原来是一尊妖修。”
不是。还有妖修吗。也是,世界那么大,是该有的……
“妖修应该不至于去偷农家的鸡,好歹也是修……呃。”
他顿住了,因为他也是修士,现在在干的也就只是比偷鸡的要文明许多的事。
“应该不会跟凡人走那么近……嗯。”
又顿了顿,他跟凡人也走挺近的。
“掌门说得对,若是妖修所为……”云姑娘侧过头去,看向那人离去的方向,“丧命的就不止鸡了。”
林小河沉吟了会儿,道:“明天,我们早些过去,一看便知。”
“嗯。”
哪可能有什么妖修偷鸡,怪寒碜的,跟他一样寒碜的修士这世上会有多的?
于是,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到底是哪路野兽:会偷鸡摸狗的生物可多了去,除了黄鼠狼以外也有可能是狐狸,野狗之类的,甚至人也可以是偷鸡的贼。
应当是凡人之事,小动物而已,他打得过。
前提是,别真冒出来个黄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