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吊唁的可怕之处,并不仅在于遇到它的人会在几天后真的死去。首先可怕的,应该是与本不可能看到的死后的自己面对面的那一瞬间。对死后要前往彼岸的灵魂来说,死亡再不是在将来等着的世界,而是死后非得留在不存在自己的世界不可。意识到这点就吓人了。
然而,要是换一种心态,能看到那些吊唁自己的人们的模样,或许比亲身经历死亡还要珍贵。
写下这些后,我站起身来离开了稗田大宅。附录仍旧保持着未完成的状态弃置于书桌上。跪在硬地板上虽让我的小腿痛得不行,但还是硬着脖子加快脚步,再次走上通向人里东边的街道。
琢磨起大场宇平的故事。我想我要是大场宇平,那接下来就必须去见横山太左卫门了。
关于能将今晚之事化作梦一场的当世朋友,我起先以为没有任何头绪可循。但在走回运河边上时忽然想起,铃奈庵借书店正好就在运河对岸的一条街的后头。铃奈庵的本居小铃,是我多年的好友,我认为她是个与今晚相称的人选。
我任由双腿做决定来到了铃奈庵门前。这个时间,店门已经关上了,但我看到二楼的窗户透出红色的灯光。我用手敲了敲门,窗户很快打开,女主人探出头来。应是在正在看书的她,架着眼镜的脸上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她瞪着那双溜圆的大眼睛露出来这种表情是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变过的,就像是烙印在了我旧时的记忆里。
「什么,是阿求啊」
小铃只说了这一句就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关上了窗户。很快,我就听到门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下楼声。看到小铃那张一如既往的脸,听到她那熟悉的招呼,我感觉自己仿佛终于回到了有人烟的尘世。
门开了,小铃向我伸出手说「快进来吧」。在这样的深夜来访却连来由都不作问询令我愕然,但能带我穿过透着古纸香气的店内到那张足有十九年历史之久的高靠背沙发上休息,是我非常感激的。
小铃把两只茶杯盛上水摆到长桌上,然后搬了一张木椅子放在桌子对面坐到了我面前。然后,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啊,你给我讲讲吧」。
听觉她的语气过于悠闲,这让我有些恼火。但我还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舌头,然后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小铃又露出了她那惯例的惊讶之情,听着我讲下去。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大宅去。只要跟你一起去,今晚的一切应该就能恢复原样了」
最后这句话,我是怀着吐出铅块的心情才好不容易吐出口的。
话音落下,我硬把头扭过一边等待小铃的回答。心想,若是她的回答不合我意,我就用不着记住朋友此时的表情和态度了。想起在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写信给铁匠委托他修理照相机,但回信厚得让我未看便知是被拒绝了,于是我把信扔进了火炉。
然而,小铃的回答和我预期所设想的几种回答都不同。她说「我啊,经常读外界的书……」。我没听懂她的意思,情不自禁地转过身面向她问道「你说什么?」。小铃的表情很严肃。在我的印象中小铃每个月平均就剩那么一天会露出这种表情,所以她刚才的话看来是认真的。
「根据那些书的说法,时间的流逝在不同的地方似乎是不同的。我不太清楚细节,但这种流逝似乎是会时快时慢的。要不要我把那本书拿给你看看?」
小铃说着就要站起来,我抬起手制止了她。我也有读到过这种说法的记忆。
「听起来可能有点突然,但我刚才突然想起了这个故事。我想,也许这种时间与空间错乱就是深夜吊唁制造出来的。它肯定是种通过这等方式来吓唬人的妖怪」
小铃的解释虽然听上去很含糊不清,但我听着听着,也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今晚的我只是迷失在了一个尚未到来的时间和地点……」
我试着接上她的话加以总结,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遗憾的是,我完全想不到接下来的答案。毕竟,如果我看到的是未来,那就不可能得出乐观的结论。我又想了想,心想「我的吊唁又不一定像大场宇平那样,定会在几天后发生」,但不管是哪种结论对于高龄的我来说终究是种徒劳。
见我接不上话,小铃点了点头说「别担心,我有个主意」。
「阿求你遇到深夜吊唁,就认为这是你死期的预告,对吧。但如果深夜吊唁不是诅咒,而是能扭曲时间的妖怪,那就有骗过它存活下来的办法。我也读过这样的故事。」
小铃用双手裹住我握着茶杯的右手,说些像是在宽慰我的话。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手僵冷得很。
不由得一惊的我凝视着小铃的眼睛。心里感觉比起少女时代她的眼睛似乎是黯淡了。
「要不要我把那本书拿给你看看?」小铃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