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目所视，十手所指。
拆下门板迎来顾客那会，我只恨自己昨晚为什么没有一起去死，但既然活到了今天，我就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来应对各个方面的问题。一刻不停的劳作似乎揭过了昨夜的残梦，我不再关心顾客的眼光。
杀害叔父的次日下午，经营的小餐馆已过客流高峰，是人潮渐歇时分。和后厨帮工的打声招呼后，我坐在叔父的位置上，拈着笔一项项的记账。
掌勺和进货近些年已经是我在做，叔父只是在高峰期帮忙看店与出纳，虽然少了个人确实很麻烦，不过嘛，能自己做主处理倒也称得上是称心。何况就这样关店会更麻烦的，但肯定也能想办法解决。会为难我的人已经死了。
……
握住尚不熟悉但司空见惯的钥匙，拧开锁头，把账本放入，锁好。
叔叔死了的事，还没告诉任何人。
店里的人虽然对叔叔不露面感到疑惑，但想着经常都有不知道去哪喝酒还是参拜的情况，顺势这么接受了。
不过，叔叔虽谈不上德高望重，但也不是不问世事的废人。
所以两三天不解释也能糊弄过去，但再往后就必须编个理由了。
……到底该怎么办。
“麻烦来份这个麦饭套餐～”
“好的，请稍等—―――！”
闻声回头看向不知何时落座的客人，只见封兽鵺正歪着脸露出愉悦的坏笑。
“啊对了有烂木什么的吗？要渗满树液的那种成捆烂木”
“――非常抱歉。本来有货但昨天刚处理。”
听了我的回答咯咯发笑的那个家伙，毫无疑问就是昨天的鵺。
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比起那个，妖怪居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人类用餐的地方，按理说早该引起骚动。
我连忙看向大门。什么都没有。
“不用那么害怕啦没事没事~人家现在可是保持着正体不明的状态呢”
“那为什么我能——”
鵺抢过话头继续道：
“因为你能分辨我的声音呀。现在只有声音会暴露真身呢。对我的声音有记忆的人或者妖都能认出来哦。”
鵺说完便敲着桌面催促。看样子她是真的打算在这儿吃饭。
“你打的什么主意”
“就普普通通来吃饭呀。外加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呢。”
还没等我追问这句不祥话语的含义，余光已瞥见诡异之物。
“诶？”
是魖。那只在我脑海中具现化的怪物，以和昨夜完全相同的姿态凝望着我。
“……你说的有趣东西就是那个？”
用眼神向鵺谨慎示意怪物的方向。
其实那东西大概是这个妖怪的手下之类的吧。
能感觉到口腔里的水分正在流失。
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起来。
快。快回答我妖怪。
“……不，好像还没来………什么事？”
鵺露出疑惑的表情窥视着这边。
这时店门口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大东西掉在地上。
“喂——我带好东西来啦”
那个在菜店打工的外界人在店门口高声喊道。
虽然对他的冒失感到恼火，还因为他经常照顾我们，还是压住火好声好气地问他带了什么来。
鵺的脸因这句问话愉悦地撕裂。看来这就是它说的有趣玩意儿。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冬瓜啊冬瓜！喏，看看这上等货！算你便宜点？”
“噢，老板可带了不得的东西来呢”
“总觉得很可疑呢，这种时候单独带一件货品来。而且那个纹路也让人发毛”
帮工指着男人带来的东西说道。
冬瓜。说是冬瓜。一般意义是土里长的，椭圆体状的物体。
可那明明是尸体。是昨天被我杀死后丢进树林的叔叔。
男人得意地轻敲叔叔的额头。
他大概是在树林里把叔叔误认成冬瓜了吧。虽说从树林到店铺距离不远，但把这种东西搬过来肯定费了不少劲。
不过也是。对这男人来说能白赚一笔整钱，倒也值得费这个力气。
余光瞥向身侧，鵺正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淫邪笑容。
看来这就是鵺所说的“有趣玩意儿”了。
失算了。没想到真有蠢货会相信树林里会扔着冬瓜。
当初就该不嫌麻烦埋掉的。以为就算被发现也认不出真身，这份大意是我愚蠢。
看来他高兴得很。粗糙的男人手掌抚摸着叔叔的脸。抚摸着尸体。
顺势之下，叔叔的脖子软绵绵地歪向一边。但男人毫不在意地继续摩挲着叔叔的面庞。
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当务之急是赶快送走这位瘟神。
“……明白了。我这就买下。货款可以改日再付吗？”
“好嘞！成交！下周来的时候付钱就行。”
谈妥后，男人兴高采烈地扛起叔叔就要往厨房走。
瞬间被恐惧攫住了心脏。
“就那样放着别动！”
没察觉自己语气变得尖锐。回过神来眼前已一片赤红。我怕是亢奋过头了。
啊不行。必须冷静，必须镇定。我要是成为骚动的中心还得了。你看，店员们都被吓到了。太惹眼了。
慌乱移动的视线，突然与野兽对上了眼。
感觉比刚才释放的压迫感更强了。不行。这样下去会完蛋的。
“…………失礼了。那个冬瓜请放在这里。因为有点脏了，库房那边。”
“啊，啊啊。不，不好意思。我们才该道歉，得意忘形做了这么不识相的事”
说完这话，男人便慌慌张张带着窘迫的神情离开了店铺。
几秒钟的沉默支配了现场。顾客稀少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哎呀，我还以为是店长突然发火了呢”
像是要打破沉默般，其中一名跑堂开口道。
所谓店长，就是现在瘫在那里的叔叔。
“我也这么想！哎呀～吓死人了啦。”
切菜帮工接话。
“……讨厌啦。我有那么大声吼人吗？比起这个，能帮我把这个搬到后面去吗？等下我会检查的。”
这样指示完员工后，我长舒一口气。
希望别把我和叔叔混为一谈。我可不是那种大嗓门的人。
“嘻嘻嘻，好可怕好可怕。闹剧真吓人呢～”
……差点忘了。还有个不能掉以轻心的，爱捣乱的妖怪在。
“那是你指使的？”
说起来，昨天这家伙是不是说过应该更积极行动之类的话？
“晃晃悠悠散步时大白天撞见个正大光明运尸体的家伙。说起来昨天那具尸体也是那副模样来着。”
“是你带路的吧。”
“明察。我就告诉他这地方会有人收购尸体。位置也挺近的。不过就算我不多事那大叔本来也打算来这儿”
“……我应该洗过澡了才对。”
“好猎物的味道怎么可能跟丢。”
猎物吗。看来昨天的推测没出错。
也就是说，要把我推入深渊，自己则沉浸在从中飞溅的水花滋味中是吧。
原来如此，若说妖怪会执着于此，倒确实说得通。
“那差不多够了吧。我可吓得不轻。”
“哎呀～今天口气挺冲嘛。昨天还吓得瑟瑟发抖呢。是昨天压力源消失了就得意忘形吗～？还是说……？”
――――找到减压方法了呀？
鵺的那双如珠宝般美丽，却满溢污浊的眼睛正与我四目相对。
无形的压力施加在我的肩膀和心脏上。
眼前这个妖怪正对我施加精神上的重压。
她在说：我知道的哦，我看穿你了哦，你自己也明白搞不清真面目这件事哦。
这是在挑衅。试图通过挑衅来恐吓我。
秘密被掌握的恐惧。不知道那个秘密会引发什么后果的恐惧。
但是太天真了。
比起此刻正死死盯着我的正体不明的野兽，眼前的恐惧因为那层人的皮囊反倒成了慰藉。
“您点的餐品马上送到。这是点餐单，请仔细确认金额。”
我回以满面堆笑的表情。
“……不用担心，钱带够了啦”
她掏出一个钱包，晃了晃。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毕竟是客人。就好好招待吧。
用完餐后，鵺极其规矩地付清饭钱安静离开了。
本以为还会耍什么花招，没想到用餐时格外安分。
那份教养之好，让人不禁希望所有客人都能如此。
只不过，在离开店门的瞬间，她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朝这边投来一瞬舔舐般的狡黠媚眼，让人在意。
而那只正体不明的野兽，不知何时也已消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