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去了。这是他的办公室。
四散的纸页散发空白一片的绸缎光彩,书架上数不胜数的归档卷宗以黑笔覆涂索引标签。连他自己的笔记都在日光下烧作飞灰,没有任何可读内容,可读的只有——
子虚将办公椅向后旋转,停顿在他面前。
“下午好,今天是...?”
他拿出一支笔,拿出一本写满了的日历,意欲递给StonThe。
StonThe并不接去。
“要做什么。”
子虚不在乎此刻短暂的僵持。他只是自己完成了“递出”的动作,任由笔和日历在空中飘飞。他们之间的时间飘转着,日光在窗外变换,由西向东,不断地由夜向白天巡回。
“如果你不想要...那么我会让它停在...这里。”
油性笔的笔尖蹭过日历,斜画出丑陋的一笔。
一个毫无意义的日期。他的记忆对这一天毫无反应,日历上的笔迹糊成一片。
“你记不住了,对吗?”
“毫无印象。”
子虚的面目空白,只留带有弧度的嘴唇。
“对你来说没有意义,是因为你的老师梦见了你。”
“...你不会知道这种事。”
“我知道。”子虚平静地回应,然后另一个有力的声线接了过来,像完成一个未践行的许诺。
“我知道,是因为这一天,我梦见了你。”
淡紫色发丝垂坠,宝石的光彩在她耳旁轻轻闪动。不应意外,毕竟这是他的办公室,当然也曾是她的办公室和小会客室。
StonThe于是顺势盘腿在厚重华丽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向他的老师。
“您为何梦见我呢。”
“Arr子紊乱的流向会对过于敏锐的人造成一定影响。Ston,你应该不仅听说过,也见证过很多次。”Ampoe坐在办公椅上俯视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所零前的占星官习惯将这种人供起来,在重大祭祀时烧给现已消隐的群星;我们则尽量控制这类人群,将他们放在合适的岗位上。得益于所零,我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规避如旧时代般被供养在奉座上等待与群星沟通的人生。”
“这些幻觉或潜意识的影响毕竟与工作无关,正如我生前从未与你提起。”
“但我梦见你,StonThe,我梦见我的学生在陌生的人群中逡巡,说着与我们不同的语言,写着与我们不同的文字。你成为了被放逐也自我放逐的游魂,你在那里的精神面貌和行为方式都是我完全没有见过的。你像现在一样年轻,但我知道你已经老去。”
“...您的敏锐依旧如刀锋般。”
Ampoe摆手,于是StonThe会意起身,给老师倒一杯茶。在茶水的氤氲热气和不息水流间,他听见自己年轻的导师语气平和,就像在和他讨论另一个午后应该为组会订何种茶歇。
“那时我就知道,不仅是七芒星阵,你的成就会比我更高。那时开始,我频繁地把你带在身边,猜测你会如何知道七芒星的意义,猜测你何时会踏上和我一样的道路,猜测你会在哪一天杀死我。”
“直到阵成前夜,我没有等到我的死亡。故此,我同样知道了自己的死因。”
热水不断烫在StonThe的手上,他仍然保持着倒茶的姿势不动。紫发的女人镇定自若,首席阵术师的制服熨烫齐整,脊背挺直如松,首席杖搭在椅旁。
“Ston,你可以恨我。”
他拿起毛巾擦手,又把桌上的狼藉水迹擦去。被烫过的皮肤后知后觉开始泛红。
“我...曾经很希望我能恨您。”
“是这样吗。”
“是的。”
StonThe望向逐渐散去的水汽。
“我曾经想,是否您向其他学生也展示过这道残酷的窄门呢?为什么偏偏是我选择踏进去了呢?如果那一天我不曾下到0号实验室,如果我像W一样接受您意欲安排的,只是在门边一瞥的命运,是否...”
Ampoe只是注视着他的自白。
这里不需要更多的话了,于是他将线头繁杂的思绪收束而去,留下最沉重的一根。
“是的,Ampoe老师。是的。”
“直到你发现无论如何,你还是要打开那扇门。”Ampoe说。
“直到我发现。”
沉默长出实体,堆积在地毯上。Ampoe站起来,拿起首席杖,杖尖指向自己,将杖头递给他。
“你会希望我评价你吗?”
“如果您愿意。”
StonThe起身,深深地鞠躬,庄重如身临首席接任仪式。他欲双手向上捧过首席杖,老师的手却并不动作。
“不过,这种事只有活着的时候做才来得及吧。”
他抬头,看见Ampoe向他眯着眼笑,握持尖端的手改换力度,划破了虎口。
殷红的内容物涌出来,一路由手臂蜿蜒向上,将Ampoe的面容如碎瓷片般分割破碎。StonThe扑上来想要抹去这不详的分界,却只是让她的脸被覆涂在越来越多的血之后。
血液沾染她的头发,血液浸湿她的衣物,血液融化她的宝石,血——
到处都是血。
StonThe越擦越慢,手臂如有千钧,如何动作都像徒劳;但他只是机械地动作着,直到袖子上沾满血液,直到一张人脸重新从血中被捞出。
StonThe发出一个简短的,空白的声音。
于是那人如有所觉,睫毛颤动,挤去眼中多余的血液,极疲倦地睁开双眼睨他。
“你...”
F.Fruscio还未清醒,只是习惯性地放松蹙紧的眉峰,对他展露一个无奈的笑容。
“先说好...如果你惹到的是Ampoe,我是不会帮你求情的。”
“......”
StonThe轻轻地放下他,然后开始在这个他最熟悉的房间里到处打转。子虚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那本日历又在哪里?他翻箱倒柜,抽出一本又一本捣乱的档案,掀开一页又一页如山堆积的纸张,一定要把那该死的被藏起来的日历找到,看看今天又到底是哪个倒霉日子。
“98年...”
他猛地回头,看见F站在他身后,在如坠落的飞鸟般慢慢飘散的白纸间,轻轻捏住了日历。
“啊,这天。我记得我好像梦见你了。”
他平静地看着这张糊成一团的日历,拿着不知何处寻得的油性笔勾勾画画。
“白天我还在实验室带新到的同学,他们刚来不久,还会说一些什么很仰慕你的话。也许是接收到的相关信息太多,晚上我就梦见了你...”
StonThe盯着日历上那个被他圈红的日期。
“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拿首席杖捅我。”
“......”
F笑笑,带上手套,坐在实验台后开始调试器材。
“本来你就该小心些,不过本来你心里也藏不住事。难猜吗?难猜也好猜。给我那个。”
他伸手,S下意识递过移液枪,又惊醒般发问。
“那你为什么...”
F不说话,只是屏息往样品里滴入试剂。
然后,他直起身,呼出浊气。
“我不想想这件事。”他看着台上的阵图,轻声说。“有什么意义?”
“我会多活几年吗?也许。明天就结束吗?也许。”他的手轻轻地搭在桌上,又开始带起一阵旋律。“对我来说,好像区别并不是很大。”
“谋杀国阵局高级人员是重罪...”
“所以呢?你要带着我的尸检报告去自首吗?”F俯身,摘下眼镜凑近看了看。“噢,这里数据好多了...”
StonThe忍无可忍。
“...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说了你也不会不杀吧,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不是这个,不是当时,是现在——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你以为我愿意吗?!”
F抬头,在薄薄镜片后看几乎战栗的StonThe,仿佛刚开始严肃地思考关于自己的死亡这个问题。
“你愿意吗?”
“......”
“‘事到如今’。”Fruscio直视着S,“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让我手上的这组实验没办法再推进下去了,我死了之后,他们都读不太懂我的东西。你后来接手了吗?”
“......”
他把手从桌上一抹,变成两杯咖啡,然后向StonThe示意。S抢走一杯,他慢慢拿起剩下的,看了看自己那杯的标签。
“你还让自己很痛苦,这一点我也不太高兴。”
他捧起咖啡喝一口,继续问:“你一定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墙壁慢慢变得透明,天光从外边漏进来。风大了,吹得他的头发簌簌作响。
“W忘记了,我不替她问...虽然估算一下,她也死几百年了吧。你学生活着呢,他自己有嘴。”
他拍了拍栏杆,让S靠过来,一同看着晦暗无星的,漆黑的夜。
“和另一个你谈过,我们还有大概一杯咖啡的时间。他让我问你:‘以后还会梦到我吗’?”
S把脸隐没在夜中。
“...再也不想了。”
“哈哈。慢慢喝,一会儿我送你离开。”
——然后,然后。
——也许是一万年后,也许是一眨眼。
——也许是水银又漾起波纹,也许是湖面被水鸟撞碎。
——他从梦里醒来。
“您醒了。”
Aizeconnent在晨光中坐着,窗外的树影遮在脸上。
歌闭着眼。
“...怎么,你也梦到我了吗。”
A面带温和而不容置疑的笑容,手中收拢镜的碎片。
“我就在这里,又何须梦到您呢。”
-今夜何人梦我·END-
注1:引自德国作家让·伯克的《花卉、果品、荆棘画或穷人律师齐本克思的夫妇生活、死亡和婚礼》(或作《齐本克思》)。潦倒的律师齐本克思与酷似自己却厌恶世俗的成功人士莱普盖伯互换身份,齐本克思取代莱普盖伯过上顺遂的生活,莱普盖伯如愿假死隐居。此作据称为最早与二重身相关的文艺作品之一。
注2:德语,意为二重身。
注3:同注1。此为如愿成为隐士的莱普盖伯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