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话的结尾,
在旅途的尽头,
铁皮人并没有得到一颗
属于自己的心脏。
“除非有人把自己的心赠予你,
否则最伟大的奇迹也无能为力。”
于是铁皮人告别了昔日的旅伴,
再次踏上了旅程。
铁皮人翻过了高山,
见到了善战的君王。
君王允诺铁皮人,
若能大败敌寇,
便将心赠予他。
铁皮人无往不利,
他举起伐木的利斧,
伐下一颗颗破碎的头颅。
人们惧怕他,
就像大树惧怕利斧。
君王大喜过望,
剖出贤臣的心脏,
要赠予铁皮人。
圣人之心果有七窍吗?
铁皮人不语,
伐下了君王的头颅。
铁皮人的胸腔依旧冰冷而黑暗,
他走了,去寻找另一颗炽热的心。
铁皮人跨过了大海,
见到了歌唱的机器。
机器的歌声温柔且明亮,
流进了铁皮人空洞的胸腔。
铁皮人感受着未曾体会过的暖流,
询问机器如何才能有这么一颗
温暖而鲜活的心脏?
机器摇了摇头,
继续歌唱着。
机器的歌声里有人们的希望,
机器的歌喉是奇迹缔造的光。
但机器未曾拥有一颗自己的心脏。
她只是一串编写的程序,
词藻的堆砌也只是他人所语。
铁皮人沉默了,
他坐在机器身旁,
最后一次听机器唱明月,唱微风,
唱爱,唱恨,一直唱到朝阳
铁皮人才告别了机器。
铁皮人的胸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从前他只知晓,
若是有心
就能懂得人的情感了吧。
但他看到了,
在他不曾见过的世界里,
没有心的机器
放声歌唱着。
他走了,去寻找另一颗温暖的心。
铁皮人穿越了丛林,
见到了病痛的少女。
少女坦言自己只有三日可活了,
这样的心脏即使铁皮人拿去,
也很快就会凋零。
铁皮人问少女怕死吗?
少女回答:
怕,但不是怕死。
我怕我死后亲人的悲痛。
我怕我死后恋人的眼泪。
我怕我的眼闭上了
不能再看到花儿绽开。
我怕我的手僵硬了
不能再书写心中所想。
我尤其害怕
甚至我的心都枯萎了,
如果那样
我还怎么感受这个世界呢?
但是,人总是要死的吧。
即使没有病痛,
此刻也有人在死去。
也许三天后我会因病而死,
也许明天我就会被意外杀死。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
可能今天死在了道路中央。
以为绝对不会死的日常
或许下一秒会被天灾摧毁。
死是生的结末,
但不是生的终点。
我来过,我爱过,我感受过,
我的心此刻还在搏动着。
即便我死了,
我生的痕迹
还会流淌在生的世界里。
所以我接受我的死亡,
哪怕它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伴手礼。
铁皮人抱起虚弱的少女,
爬上了最高的楼。
天空中一线闪光,
是流星还是泪水划过?
少女合上了眼,
铁皮人和少女的家人一起埋葬了她,
少女的恋人泣不成声。
铁皮人没有人类的情感,
他在少女的墓碑旁种下一棵树,
或许会有鸟儿代他歌唱。
铁皮人告别了少女的坟墓,
他的胸腔还是空的,
但不再那么阴冷漆黑,
有一束光透过通风窗照进了他的燃烧炉。
他走了,去寻找另一颗热忱的心。
铁皮人又走了很远的路,
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子。
铁皮人想要感受这个世界。
他帮人们盖起房屋,
他帮人们搭建渡桥。
人们感激他,
热情的话语流进铁制的燃烧炉,
弄得铁皮人痒痒的。
人们挽留铁皮人,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将心赠予他。
于是铁皮人仍一直走。
铁皮人走啊,走啊
翻过了高山,
跨过了大海,
穿越了丛林,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人们感激铁皮人,
但得知铁皮人想要一颗心时,
却都摇着头说无能为力。
铁皮人快要走不动了,
他沿着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
走到了沙漠的中心。
他靠在一座石子堆成的小丘旁
闭上了双眼。
等到铁皮人醒来时,
已是冰冷的夜。
繁星织在深蓝的夜幕里,
玫红和浅蓝的星云铺满整片天空。
铁皮人抬头仰望,
从头顶一直望到天际,
视线的尽头伫立着一个人影,
铁皮人起身走向她,
那人也渐渐走近。
那是一位有着蛇发的女妖,
她美丽的眼眸里流露着伤痕。
女妖的眼睛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凡是与之对视的人,
最后都石化死去。
但铁皮人不是人,
他不是这世上的一切生灵,
于是女妖将自己的过往倾诉,
铁皮人安静着倾听。
女妖曾是镇子里的少女,
明眸比春风,
皓目比飞鸟。
晨起而作,给镇民们烘烤面包。
日暮而憩,同心上人牵挽双手。
那是奶与蜜一般的日子。
诅咒降临的那一天,
魔女像寻常旅人来访。
蛇豸攀上了女妖的头发,
罪孽的双眼将人变化作石雕。
于是女妖逃走了,
她泣出的石子铺成了小路。
女妖逃到了沙漠的中心,
她泣出的石子堆成了小丘。
铁皮人听完了女妖的故事,
晨曦也渐渐扫除了星尘。
女妖睡着了,
铁皮人将女妖靠在自己身上。
等到女妖醒后,
铁皮人向女妖分享自己的故事。
他说着暴戾的君王,
他说着温柔的歌伶,
他分享世间一切人们的喜悦,
他分享世间一切人们的不幸。
他向女妖分享
他同少女、狮子和稻草人一同旅行的时光。
他同女妖诉说,
他走遍这个世界,
也没能拥有一颗心的失落。
铁皮人不懂得人类的情感,
他只是模仿人们流露着,
从白天又说到了夜晚。
但是女妖听得入了神,
仿佛一名天真无邪的少女。
罪孽的女妖不过也是一名少女。
诅咒到来之前,
她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镇民。
女妖有时听得笑了,笑到肚痛又流出眼泪。
女妖有时听得哭了,哭着哭着又摇摇头傻笑。
铁皮人偶尔问女妖在生气什么?
女妖捏紧拳头说不气才怪吧!
铁皮人偶尔问女妖在可怜什么?
女妖把石头丢向小丘,说:
不可怜才怪吧。
女妖几十年没说过这么多话,
铁皮人一定是流星派来见她的天使吧。
但是铁皮人快不行了。
他走了太远的路,淋了太多的雨。
铁皮人没有生命,
如果齿轮和螺丝都生锈了,
那么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要!”
女妖哭喊着,
她不愿看到铁皮人就这样死去。
他走了那么远,做了那么多
最后才走到这里。
却还没有找到一颗心脏!
女妖哭着,
亲吻了铁皮人暗绿的面容。
“我愿意。”
女妖说。
“就把我的心脏赠予你吧。”
于是女妖死了。
她的头顶长回了漆黑的长发,
她的眼睛不再寄宿着恶魂。
铁皮人的胸腔变得灼热而明亮。
他生锈的思绪重新转动起来。
铁皮人猛站起身,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无可说。
一切过往都有了意义。
人们的欢笑都充满着喜悦和欢欣。
原来繁星璀璨是这么美丽!
原来微风拂过是如此轻柔……
忽然铁皮人看向了脚边的少女。
他大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无可说。
铁皮人得到了一颗温暖的心脏,
铁皮人得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铁皮人抱着少女,
翻过了高山,
跨过了大海,
穿越了丛林,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直走到童话的结尾,
一直走到旅途的尽头。
铁皮人祈求仙灵
把心脏还给怀中的少女吧!
如果得到了心却失去了心爱之人,
那么宁愿让我去死吧!
“铁皮人啊,你已经懂得人类的情感了。”
仙灵答应了铁皮人,将少女的心脏归还。
少女从铁皮人怀中惊醒,
她看见了铁皮人胸中的光芒褪去。
她看见了铁皮人胸中的温暖留存。
后来的日子里,
人们把铁皮人搬到了广场中央,
给他除了锈,打了蜡,
可是铁皮人已然沉眠。
少女日日捧着鲜花前来,
同他诉说着爱与幸。
少女日日擦拭着铁皮人脚下的墓碑。
墓碑上写着:
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来过、爱过、感受过。
他有一颗炽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