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弈君画的一幅国画。一簇竹子,竹节旁两三枝小枝,其叶均由浓墨描绘,而主节则是三分淡墨。远淡近浓,着重立体感与朦胧之感。画里似乎起了风,竹叶的尖儿都往右指去了,多些许凌乱,但不影响整体的协和之感。这幅画的内容就这些,古人善于留白,讲究“仙气”。
奕君画竹叶时讲究疏密变化,这是一种规律。在古人看来,天地、万物总有着某种规律,竹叶也得遵循,毕竟人类的审美更倾向于有规律可循。
南方的竹林是密集的,清幽。去年在苏州虎丘山游玩,西路的问樨亭与篱门幽竹区域,景美人少,有大片竹林和红枫, 周末来也没什么游客。漫步其中,竹影斑驳,投射于幽道上,在竹隙间晨光若隐若现,真就应验“白驹过隙”。春色青了石台阶,青了整片竹林,也清了我的心。蓦然间想起一句“斑竹枝,斑竹枝,点点泪痕寄相思”,中国人总在于俗物之中难解其中蕴含,只可得解脱处唯山水间与神佛前,最简单的解法,恐怕就在这零零碎碎的美好中吧。我安坐在块儿石板上才体验到这一刻钟真正的悠闲,真惧怕竹林这透风的墙抵不住俗尘,此刻我才理解东坡“不可居无竹”“无竹令人俗”的半分韵。
竹与风,一位弹琴,一位起舞。在杂乱急奏中带有竹枝的节奏,这琴声属于无规律之抚,或许非我辈凡人所能欣赏,而古贤却道妙哉,并将其谱成琴弦上悠扬的音调。竹叶舞得很狂野,而竹枝不紧慢,与其附和,一阵喧哗,一阵稳健。我不懂欣赏这舞与乐,只是单纯喜欢竹林的幽静,以动衬静罢了。
自古贤者均爱竹,它的笔直,它的挺拔成为一种精神象征。它的出现,不仅展示出中国人高级的自然审美,更是承载了中国人坚韧不拔、傲视群雄的精神。
竹子的前四年都在扎根,直到后一年,才猛然记起要向上生长。竹子本细长,奈何其根深。生命的深度决定其高度,只有在黑暗中蓄势待发,才有冲破云霄的资格。
一片片竹叶零星的飘落,叶片均枯黄,仔细看还有几痕青绿,明显输给了岁月。竹叶很清瘦,像刀刃,若用手指划过其边缘,还是能感知其锋利的,毕竟利器不施于小人。
在竹林里走走停停,一堆焚烧过的竹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清晰地看见灰黑的外表仍然亮其枝节,我很惊讶,再仰望青翠的竹子,它似乎在骄傲地看着我,在风中,在旷悠碧蓝的天空。
“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古今多少英雄浮现。一千七百六十多年前的一天,洛阳城万人空巷,东市的刑场水泄不通,三千太学生联名上书司马昭,他们要拯救大名鼎鼎的嵇康,最终徒劳无功。明知一死的嵇康,刑场上淡定自若的吩咐人拿琴来,弹奏《广陵散》。当最后一个音符归天,他对天慷慨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成为绝音。
嵇康生性高雅超俗,只是生不逢时。若说其与竹的关系,自古有竹子气概的英雄甚多,嵇康是我认为最符合的,雅中坚贞,属浑浊中自始至终的清流。
我看见地上一处地方闪烁着光,还以为是星星坠落人间,走近看才发觉是块破碎的镜片。随着我俯下身,光芒移去,惊现一镜青竹。在这不完整的镜片里竟藏着一个完整的春,在满地的枯枝落叶里,在破碎的世界上。
竹,在悠悠历史下从植物变化成中国人的精神符号,并刻进骨子里。竹,君子也。雅于身形而英于其韧,于风中仍然不失优雅,于寒中依旧不改其色。
竹,君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