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南面的墙,太阳落山的时候会被阳光照亮。
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和打印着邮寄单图片的A4纸粘满了整面墙壁,混乱的字一层一层覆盖在上面,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记住……快记住……别忘记它……
记住它……记住记……
无论……无论从谁嘴里说出的话都不可信……不可听信……哪怕他是我自己……不能相信不能……
不能相信……相信?……相信。
相信……相信……
第26章 26
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山下走,时不时扶着树干休息一会,因为失血过多,脑子变得昏昏涨涨的,想不动事情。他实在走累了,找了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一棵树坐到地上,费劲地睁眼和眨眼睛。
他的眼皮被晾干的血糊死,神经突突地跳着,视网膜上像是黏着一大片斑驳的污渍,什么景物都看不清。沈道爷摇晃了一下,倒在草丛里,慢慢弓着腰蜷缩起来,把自己裹进节目组统一分发的防风服里面——保暖层还算厚实,应该不至于流失太多体温。
他上山时默记了步数,两百步……最多再走两百步就是平地。只要循着道具组设置的指示灯走,就能走回露营地。
夜间山里太冷了,仿佛久不见光的畜窖,沈道爷感觉自己的血不停地顺着肩颈往颈窝里流,很快脖子的皮肤就变得又黏又湿,发根也潮乎乎的非常难受。沈道爷向来爱干净,身上一点儿脏也忍不了,一天从早到晚至少要洗两次澡,但再没力气去清理了。
他指头蜷了蜷,眼神慢慢失焦,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过了一会,沈道爷爬起来,扶着树干痉挛地呕吐,中午好不容易吃进去的那点儿盒饭又都交代了出来,吐完后,他终于觉得自己开始好起来了。
沈道爷手背擦擦嘴角,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
山路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越往前走,形状越弯折、狭长,两侧瘦高的树与地面之间围合而成的空隙也愈发逼仄,堪堪供一人通行,扭曲成了各种姿势的枝条从上方慢慢压下来,彼此交叉缠绕在了一起。
经过了一段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
但,不应该。他来时故意在山路上的某些转折点做过不显眼的标记,例如石子堆、鞋印或者一些陈旧的黄符,他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一一确认了这些物品,它们依然存在,甚至没有发生任何位置上的偏移。
沈道爷:鬼打墙?
沈道爷:又没消除卡……这下不太好弄了。
天开始亮了,身边的景物在视野中逐渐恢复清晰,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滤镜,冷淡而寂静地矗立着。沈道爷若无其事地朝南方的树林走去,道路慢慢通透,植物也变得越来越稀疏零落,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更远处则出现了光秃秃的水泥地。
沈道爷原地顿住。
然后,他看到了那群缆车。
之前在山脚下的某个布告栏上瞥到一眼,游客们可以免费搭乘缆车,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秀美风景。
似乎是看见了他,一架缆车从远处晃晃悠悠地荡了过来,孤零零停在索道站上,从生锈的菱形门栏望进去,里面空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站台的售票亭同样空空荡荡,门开着,值班人员并不在,木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缆车?
沈道爷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完全碎了,长按半天还是黑屏,毫无反应。
沈道爷蹙着眉。到底是什么时候弄坏的……坏得这么严重。
像有一根细长柔软的探针从太阳穴慢慢扎了进去,轻柔地辗转和碾磨,他开始想起他觉得应该想起来的事。
之前因为篝火环节意见不合跟队里的一个新人起了纠纷,头脑一热打了一架,手机可能是在那时摔坏了。
沈道爷摸了摸系在肩上的运动包,尼龙绳扣同样潮湿,沾满了粘手的水垢。
他在山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按理来讲应该和某个晚归的村民借到了点火枪——
运动包两只拉锁都掉了,他花了一些时间解决拉锁的问题,后来觉得很反胃,又蹲在草丛里吐了一场。
他好奇地看着这支点火枪。它很旧,材料廉价,手柄的部分被搞得脏兮兮的,粘满胶印,壳子还有点儿碎了,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用。
他把它握在手里,手掌握紧、张开,一下,一下。
但不知为什么,它的手感十分柔软温暖,触感奇异。他指腹抚摸着它残损的枪管,手指缓缓刮动,摩挲枪身一带的划痕。
回去。他心里清楚地浮起一个念头,应该回去了。
灯光并不安全。
回去。
回到露营地以后径直走回帐篷,不要搭理打招呼的人,也不要使用节目组提供的任何通讯设备。找到自己的背包,里面会有一台备用手机,手机卡在另一件外套的口袋里,那天出发前特地放进去的。户外录制节目期间经常发生意外,这么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回去。用这台新设备联系房管,然后信任他,一切按他说的话去做。可以信任,必须信任。这里没有其他人。快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现在,立刻。回去。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如一根纤长、脆弱、灰败的线紧紧地绷在雾里,感觉随时会被风吹草动挣断,人走在路上好似颤抖着爬行的虫子。
他瞥见道具组的指示灯,是红色的,十分醒目,仿佛丛林深处野兽的眼,在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望着他。再远处是大越野的改装车灯,强劲的光束被人为拉扯成了另一条路,一条像食品加工厂预备经过质检机器的传送履带那样笔直宽敞的路。
他回来时,一堆人正围在车子四周聊天,摄影师也在里面,乌泱泱的,好像一群喜光的飞蛾,半张面孔泡在阴影里,永远也照不亮似的。他们一齐转过头来,朝他露出微笑,态度看起来非常亲切。
队员:你怎么才回来?
队员:我听北堂说,你们回来时在山上闹了点不愉快,不过已经解决了。
队员:你不会又和他吵架了吧?他性子够好了,你别老挑他的刺。
车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不是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和湿润的光,像摄影棚的大射灯一样。沈道爷难受地眯着眼,下意识想问,他人在哪?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在一片耀眼的白光里,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最后只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队员:北堂去节目策划组帮忙了,今天中午可能要下大雨,考虑到山底滑坡危险,林区全都封了,部分环节得往后推。
队员:你还没吃饭吧?我们给你留了饭,你吃吧。
他指了指脚边的一只铁皮桶,四周的人围了过来。
桶的内壁被粘稠的乳黄色油脂完全糊住,桶里盛着某种酷似猪下水的东西,或者其它什么活物的内脏,和铁片、毛发碎碎糟糟地堆满了整只桶,散发着浓重的动物膻味,一些烂碎发白的渣滓浮在油面上,血被挤成了一只只卵囊似的小泡,在空气中慢慢胀大、胀圆,破裂,细小的血点飞溅得四处都是。
沈道爷弓下腰剧烈地干呕,像要把自己的胃也吐出来一样,旁边人拍着他的背,那人细长的上肢揽着他的身体,轻柔地捋顺他的头发。
沈道爷感到那只手翻整着自己的领子,像是一条蛇从颈项间游过,他猛推开他,拨开簇拥的人群,绊倒,又踉跄着爬了起来。
并没人跟上来,人们转身看着他,过一会又说笑着各自散开了,好像他这幅样子一直很正常。
沈道爷扯开拉链挤进帐篷,将绳子系死,颤抖着钻进睡袋,很小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衣服里,发出像受伤的动物疼痛呻吟一样微弱的呜咽。
他感到周围事物的状态变得极不稳定,一切都像在发抖,摇晃、塌陷、融化,好像有一个人脸朝布面背对着他站在帐篷角落里,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他猛地翻了个身,发现那只是件陈旧的大衣。
他隐约听见有个人停在他的帐篷外面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立着,似乎是在问他点火枪的事,这么晚才回来、东西到底有没有借到,有的话快点交给他……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舌头死死抵着上牙膛,身体几乎完全僵直了,浑浑噩噩,浑浑噩噩地,手里攥着那把点火枪,耳朵好像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那遥远的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呼吸,颤抖的噪声,内脏与骨骼摩挲的轻响。又过了很久,那人像是走了,暗淡的阳光从布料缝隙间透进来,外界的自然音细细碎碎地响了起来。
沈道爷颤抖地翻找背包,从内到外翻了两遍,但是除了平板和急救包……里面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他想吐,手电光渐渐转暗,摇曳植物似的黑影覆着起伏不平的帐篷静静地升起来,拉长,盘绕,由他的后背一路爬到面前,轻轻地晃动着尾巴。
翻到第六遍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台备用手机,就在背包最里侧靠下的夹层里,它很旧、漆面斑驳,破损得不成样子,他摸遍外衣全身上下的口袋,终于找到了那枚旧手机卡,黑色的,触感单薄,同样磨损严重,一个扔进杂物堆里毫不起眼的碎片。
他将它插进去,开机,手机图像极其模糊,布满黑白噪点,文字也显示不清,每一个步骤都卡顿异常,很久以后勉强连接到了信号,网络却有些延迟。沈道爷试了好几次,反复闪退和黑屏,直到熟悉的聊天界面重新出现。
[沈道爷]……我是……我……你在吗?能看见消息吗?我不知道 你……我 我……我现在……
信息发送出去花了一些时间,警示图标消失又弹出,屏幕光线昏暗,外界光线也随之明明灭灭。不具形态的人影在门帘上飘摇晃动,某些长时间地停留在那里,像是正透过什么往里看。
[房管] ——您好。
[房管]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