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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TXwbLz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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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点,我们赶到了那个烂尾小区。
这个建筑已经完成大半的小区被水泥墙草草地围着,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拾荒者捡走了,地上生了半人高的杂草,到处是石块瓦砾和灰尘,老化得不成样子的景观花坛已经坍塌了大半。我们没费什么劲就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元宵透过手机摄像头跟我们一起云旅游,看见这颇有都市废土风的场景,忍不住摇头啧啧几声。
“朋克,太朋克了。”
“这也能朋克吗?”
“你不懂,比那些随便扯几块霓虹灯板拉个雾化滤镜就开始嚎朋克的小鬼朋克一万倍。反主流价值观,美术风格独特,荒废的现代建筑象征着对社会主体的反叛,这不朋克什么朋克?”
“您这是定义自由派啊……”
我一边跟元宵扯闲谈,一边走进这小区。按照元宵说的,那幢出事的楼在小区最外面,也是当时开发商打算第一批交付的样板间。我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它,这幢楼连外墙砖都贴好了,只是荒废的这些年里风吹日晒、无人保养,外墙斑驳剥落,像是大片狰狞的疤痕。
十九一直捧着那个水晶盒,盯着里面的烟雾看。当我们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来。
“久程仪就在这里。”她说。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十九好像格外的严肃。她虽然还是平时的表情,但我就是觉得她非常认真,她这种如临大敌的认真态度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十九把水晶盒子收进她随身带的小包,从裙子口袋里取出她那双手套,仔细地戴在手上。
暗金的凤凰徽记亮起,在她手背上勾勒出明亮的线,像是在泥范里流淌的铜汁。十九向前伸出手,竖起手掌,平直地划过一条横线。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抓住了。
直觉上的错乱感令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如果只看十九,她只是在那幢楼门口抬起手,凭空横着划了一条线;虽然正常来说人不可能不借助任何设备就在空中划出一条发光的线,但要当成延时摄影或者图片特效来看的话也不算奇怪。
真正让我感到错乱的是,我的确察觉到了,她那直直的一划,抓住了什么东西。并不是在空气中划过,她确实碰到了某些我本来没有感知到的东西……然后在上面一划,像是用手术刀切开皮肤。
下一瞬间,错乱感迅速地消退。十九那一划就像是打破了我的限制一样,我注意到了被她抓住的那件东西。
那是【空间】本身。
就像鱼认识不到水的存在一般,我也认识不到空间的存在。然而,十九抓住它的那一瞬间,我便像是离开水面的鱼一样,发现了异常的所在之处。
“有人在这幢楼附近叠加了一层空间,我不过是掀起它的门帘而已。这种术法……应该早就失传了才对……”
十九低声道。
在她掀起的“门帘”之后,叠加在这幢烂尾楼上的另一层空间显现在我们眼前。外面是白昼,内部却是昏暗的黑夜,只有冰冷的月光洒在废墟和瓦砾上。
透过那月光,我看见这幢烂尾楼的门洞深处……有一双眼睛。
在我看见那一双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下面的黑暗中,裂开一张利齿满布的狰狞大嘴。这东西绝不可能是人类,因为那张嘴居然是竖着向两侧张开的。
一股恶寒袭上我的脊梁。我简直感觉回到了早年间第一次看见创价学会系列视频的时候,那种纯粹的怪诞感令人不自禁地感到不适。
那东西冲我们露出那恶心的笑容后,便伸展开瘦长的肢体,向门洞深处爬去,动作极快,几乎眨眼间就消失了。月光隐约投下那东西的影子,像是蜘蛛一般怪异。
我浑身发毛:“老板,那是……什么玩意?”
“是灵。在现实里灵不会有那种程度的实体,但在这里似乎不太一样……”十九皱着眉,表情十二分地严肃。
“小白,把灯火点起来。我们进去。”说罢,她自己手上便亮起温和的光。
灯火在这里似乎也变暗了,像是像素恐怖游戏里的提灯一样,只能驱散附近一小片范围的黑暗。我好不容易打着了左手的灯火,咽了口唾沫,跟上十九的脚步。
我们步入那只有月光的空间中。
白噪音。满耳都是白噪声,像是坏掉的广播一样嘈杂。除了这白噪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虫鸣,没有鸟声。就连这白噪声,也忍不住令我怀疑它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的耳鸣声。
有个说法是单调的背景音会营造紧张的气氛,寂静岭系列就是靠持续的防空警报和白噪声营造恐怖感。久程仪该不会连这招也学会了吧?
我往自己脑子里灌满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样就可以避免自己被恐惧影响。这也算我在十九手下打工这么久总结出来的一点心得,只要我的智商先降低到青龙山疗养院水平,什么玩意都吓不着我。
我们事先已经查过大楼的平面图,再借着灯火照明,倒也不至于迷路。但是这黑暗的环境实在让我心惊,灯火下晃动的影子中,我总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相较于中式的白面长舌厉鬼,我还是比较害怕美式的怪诞恐怖。
“害怕吗?”十九忽然问。
我沉默地跟着十九,一级一级爬上楼梯。回答还没想好——一点莫名的自尊心告诉我应该回答“这算个卵”,但另一个想法却告诉我应该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这两种想法在我心里搏斗良久,最后我还是开口道:“是有点。”
说出来……感觉就没那么丢人了。
十九似乎笑了笑。昏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觉得她就是应该笑了。然后,她把左手伸过来。
“怕就直说吧,没关系的。”
她那细小而柔软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像是母亲照顾幼子般温柔。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的手。
没有旖旎,我只觉得很安心。那小小的、温凉的手和我贴在一起,像是让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不要松开。等会不管你看见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要松开,直到我松手为止。”十九说。
我点点头。
我们一同往电梯井的方向走去,但一楼的电梯门被什么东西封得死死的。等我们走近了,灯火的光亮才照出来,那是一面血肉的墙。像是剥了皮的牲畜般血淋淋的一片血肉将电梯门堵得严严实实,中间还嵌有几根锈蚀的铁条。
这是当时的封条。为了防止好事者接近事故现场,当时警方设了封锁线;在现场处理完之后,这个电梯井又被看作是不祥之地,开发商那边用铁条把门焊死了。现在,那锈蚀的铁条却被一片血肉缠绕着,看起来跟〇际争霸里虫族腐化的人族建筑一样。
我尝试着戳了戳,这玩意纹丝不动。
“从楼上走。楼上的电梯门应该没有封闭。”十九说。
“但我们能从楼上降下来吗?”
“不用担心。如果我没猜错,这电梯井里会有电梯。”
“有电梯?难道是久程仪装的?不会吧,他难道是住在这里嫌爬楼梯累么?”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像我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就会开始倾泻烂话。但十九这次没笑,她说:“这里不是现实,小白。你觉得灵的执念是哪里来的?”
“呃,是生前怎么也放不下的事吧。一般人知道自己要死了,最后一点时间里总会看开大部分的事……只有最深刻的遗憾和最放不下的愿望能将魂魄变化成灵。”
“没错,执念真正的形成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或者说,死前的走马灯时间其实是留给死者决定自己的执念用的。但要是人根本没有那份时间呢?”
我们沿着楼梯间登上二楼,扶手的影子随着灯火摇曳,像是在阴影中蠢动的鬼怪。
“关键的节点是死者意识到‘死亡将要来临’那时。生活中常见的死法有很大一部分不会使死者立刻失去意识。大量失血、器官衰竭、缺氧、中毒,通常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留给死者思考。死于病症就更长了,在死者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对生命的思考便已经开始。但总有那么一些死法不会给人留任何的思考空间——
“比如被卡车碾过,又比如突然被坠落的电梯砸爆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生命就已经结束了。这种时候,灵的执念会是什么呢?”
我们一边谈话一边检查了二楼的电梯门,同样是被封死的。二楼的电梯门虽然没有血肉和铁条封严实,但当我尝试着用随身带的钥匙把电梯门撬开一条缝,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是无数蠕动的、小小的苍白色触须。
很恶心,像染了色的铁线虫。
十九面不改色,只是牵着我转过身,继续向三楼走去。
“是生前最后一个念头。突然被卡车碾过的可能是‘躲开’或者‘赶紧买完菜回家’,突然被电梯砸爆头的大概就是……‘装电梯’。”
我终于明白她要说什么了:“意思是,这电梯是电梯井里那位死后装的?”
“我想大概是的。”
“但这种执念真的足够形成灵吗?别的执念灵都苦大仇深的,要么就是令人肃然起敬……这个装电梯是个什么画风啊?”
“当然不够,远远不够。执念灵的形成条件比较苛刻,要执念强到一定程度才行。要是每个人死后都变,我们的工作可就太多了。”
我想象了一下所有死者都变灵的情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是……要是所有人都变,说不定我去上个公厕都能碰见扫厕所途中突发脑溢血的大爷,到时候人家要顺从执念强行冲我的厕所得有多尴尬……”
十九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的垃圾话又对她起作用了,不禁有种回到了日常生活的错觉。
“在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久程仪创造出来的,即使是执念微弱的死者,被他拉入这里之后也会变成灵。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到底在这里积存了多少灵……”
三楼的电梯门仍旧是封死的,四楼,五楼也一样。直到六楼——我们登上六楼时,发现电梯的轿厢停在这一层。
电梯轿厢里亮着惨白的灯。电梯门开着,仿佛是在邀请我们进去。
“……不会吧,老板。”我说。
“会。”十九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们站在电梯前,我紧了紧和她交握的手掌。
“真的?”
“真的。”
“好吧……”我的脸应该已经皱成一团了。我知道我看起来很逊,但在下生来胆子实在只有这么一点大。
我和十九一同踏入电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