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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打量一次臼水,发现他的大衣非常脏,到处都是毛球,头发也太长。可能是出于心理作用,他的双颊与眼窝看起来都凹了进去。冷静下来观察臼水,会发现他几乎差一步就要变成流浪汉了。
“我会说这些,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冷漠的样子……不,我不是在说你不好,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刻意表现出‘自己不冷漠’的样子。我不希望别人阻止我。如果有人对我说:‘别这么说,活着就一定有好事发生喔。一起加油吧!’这种话的话,我可能会想当场咬舌自尽吧。我只是希望有个人听我说说话而已,而你就是最适合的对象,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认真听我说话。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死也不会说出‘有什么困难的话,就和我谈谈吧’这种话吧?和你说话感觉就像隔着强化玻璃面谈一样,正因为如此,我也才能够坦白说出来。”
“虽然不是很明白,”我说:“但你好像不是在追求一些体贴的回应对吧?”
“没错。”臼水困扰地笑着说:“我真的只是希望有人听我说话而已──呐,你应该懂这种心情吧?就是从出生到现在,没做过一件正确的事这种心情。”
“我想我明白。”我回答。
实际上,这世上对这一点最能痛彻体会的人就是我喔。因为我知道第一人生的“正确”是什么。
“我不希望你明白,”臼水摇摇头说道:“因为这么一来,我的绝望就变成只是随处可见、了无新意的东西了。”
臼水看向窗外,装饰在拱廊上的灯饰闪烁着蓝色、白色、绿色、红色的光芒。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呢。呐,反正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都是很难过的节日。”
我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
“嗯,这是我刚才不经意想到的──你有跟我一样或是比我还要复杂的问题吧?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看你的眼睛多少就明白了,那是完全失去人与人之间交流的表情。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很明显地有那种脸。我们这失去人味的脸,回避了人群。我们永远无法从‘被人讨厌,因此又更加惹人嫌’的恶性循环中脱身吧……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臼水看着开始飘起雪的窗外,说道:
“不论是你还是我,说好听点,都曾经是将来大有可为的小孩。今天就算是身边带着漂亮的女生去合宜的场所也完全不奇怪,就算过个如诗如画般的青春生活,也绝对不足为奇吧……呐,我想我们一定不是太过大意,一定是在某个地方,有一个齿轮偏差了吧。但是那个齿轮的问题却为其他齿轮带来负荷,因而连带让全部的齿轮都乱掉了。事到如今,齿轮已经全部乱成一团,四处飞散,完全不可能修复了。”
“……你知道你是让我的齿轮产生偏差的其中一人吗?”我问道。虽然我不认为重新提起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却忍不住问出口。
“我知道,”臼水说:“当初我会那样对你,是因为你让我感到威胁。少年时期的我,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我有自信可以变成比那些无趣的大人还优秀二十倍的人,也觉得身边的人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家伙……但是,却只有你总是让我看不顺眼。我可能下意识地觉得‘只有这家伙有可能做得比我还好’,才想在那之前把你毁掉吧。”
“你别恭维了。”我讽刺地笑着说。
“这不是恭维。就某种意义而言,我很怕你。虽然现在我们这个样子,谁也成不了谁的威胁……总而言之,关于这点,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如果你希望我好好道歉的话,要说多少次我都愿意说。如果你希望的是这些的话。”
“不,不需要。因为你弄乱了我的齿轮,或许也有个谁弄乱了你的齿轮吧,要追究的话会没完没了。就像你只是单纯想要说话一样,我也只是单纯想问而已。而且──我并不希望你道歉什么的,不过至少让我保留恨你的这点权利吧?好让我将来想要推卸什么责任的时候可以用。”
“你意外地很温柔呢。”臼水微笑说道:“──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虽然不知道说了这些话是好还是不好,总之谢谢你。不过,跟你讲太多话之后,连一些我不想回忆的事都记起来了。我从刚刚就这么觉得,总觉得一看到你,少年时期的记忆好像就鲜明地回复了一样。”
“我则是想起了人生中最讨厌的时期,现在稍微觉得舒服一点了,谢谢。”
露出苦笑后,臼水背对我离开了。
在与臼水一连串的对话中,绝对说不上我已经原谅他。不过回过神来,我已经悄悄地在臼水那看起来很沉重的后背包口袋中,塞了两张一万圆钞票。虽然这么做他也不会高兴,而我也没有特别希望臼水能够活久一点,只不过是因为想这么做就做了。
臼水离开后,我的脑袋里有个想法逐渐成形。一开始我还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随着时间经过,我终于发现自己想起了什么。
在第一人生中,臼水恐怕是我的好朋友吧。虽然第一次的记忆还是一如往常地模糊不清,尽管如此,看着他的说话方式和笑容,我还是明白了这件事。我发现那个男人从前就在我的身边。
第二次的我一直认为臼水也是毁掉我人生的其中一人──但假设他在第一人生中真的是我的好朋友的话,或许事情就变成是我先让对方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了。没错,不是他让我变得没用,而是我毁掉了的臼水再毁了我。到头来……或许,是我自己毁掉一切的。
回到公寓冲过澡后,我喝了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由于妹妹已经先睡了,我也不能打开电视,便用着桌上的灯光努力睁着眼看书。不到一个小时眼睛就累了,我把书放在桌上,盯着空中,默默地喝着威士忌。
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柊。想像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和我一样,一个人喝着酒一边看着书的样子。
如此,我的心情就会渐渐变得平静。
别误会,我不是因为希望柊待在我身边才会有这种想像。只是喜欢想着有一个跟自己不同的人,在跟自己不同的地方,做着与自己相同的事罢了。只要想到“做这种事的人不只我一个”,意外地,事情的好坏就变得不再重要。而且,没有人比柊还要适合担任这个角色了喔。因为那个女孩实际上过着跟我再相似不过的生活。
在无法抵挡的睡意侵袭下,我刷了牙钻进被窝。妹妹似乎在说着梦话。
那天夜里,我仍旧祈祷──希望一睁开眼,就展开第三人生。
关上灯不到几秒,我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