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我犹豫了片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最近这段时间,我联系不上你们。你们到哪里去了?现在状态怎么样?”
谢婉荏看了一眼厉局。
我也转头看了一下坐在我旁边的这位前调查局局长,此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谢婉荏立刻对我说,“这个问题不重要,不要再问了。”
车里面随即陷入沉默。
一段时间之后,我听到厉局说话了。
“薄雾霭也给我留了一个问题。她问我,‘红鲱鱼是谁’——我想了一下,我是没有答案的。”他的声音平稳得就像纪录片旁白。
谢教授以前给我说过“红鲱鱼”这个概念。传说这是一种古老的训犬方法,猎人会把气味强烈的红鲱鱼放在某个角落去吸引猎犬的注意力,从而干扰猎犬对狐狸的追踪,令其丢失正确的目标。
这个概念被引申到了文学创作和逻辑学领域当中。在推理小说里,“红鲱鱼”象征着作者精心为读者设计的误导性角色或者线索,而在逻辑学当中,“红鲱鱼谬误”被用来指代因为采用了无关假设或错误前提而导致结论产生的偏差。
红鲱鱼是谁?多好的问题。我们走得越远,就距离目的越远。原来是这样……我似乎顿悟了某个关键的隐喻。
“n-A7?”谢婉荏提出了她的想法,“她太醒目,太特殊了。可如果她是‘红鲱鱼’的话……‘狐狸’又会是谁?”
“好,这是婉荏的看法。”厉局笑着点了下头,“稻玺怎么觉得?你说一下。”
文稻玺一边开车一边思索,片刻之后才开口,“我赞同婉荏对‘红鲱鱼’的猜想。至于‘狐狸’……我其实一直都很在意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所有研究客体中,只有n-A6不具备人形?我特地翻过我最早写的那份报告的草稿,我了解我自己的习惯,如果我负责的项目具备与众不同的特征,我一定会针对这种差异性进行大篇幅分析,但是在最早的那份草稿里我却对此只字未提,这让我起了疑心。”
他抛出来的这个问题让我有点脊背发冷。
“可是……”我没忍住问,“我们所有人都知道n-A6只是一种毯状霉菌啊!”
“就是这个‘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有问题。”文稻玺教授看了看后视镜,转动方向盘,“其实可疑的点还有很多。为什么n-A6会有自己的房间?只是菌类的话,储存在实验室的容器里就行了,为什么要和别的孩子一样有独立宿舍?还有,院长对n-A6项目的态度也很奇怪,他好像很害怕我们的研究客体,反复强调在实验之外不许接触n-A6以及与之类似的红色毯状物。”
“那不还是菌类吗?”我没听明白。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种形容与描述,本来应该被替换为‘人’呢?”文稻玺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难以理解。
他们后来还讨论了很多问题,我晕晕乎乎的,没听明白,到现在也记不清楚了。
但是我记得厉局最后问了我,是怎么样加入百例医院的。我如实说了我找不到工作,最后被谢婉荏邀请到医院里来的经历。
然后他又问了我,找工作的时候,在什么地方提交过我的身份信息。我说是“百梦成真”招聘网。
我现在都记得那个网页的样子,花里胡哨,上面有一行浮夸的艺术字宣传语——
“百种人生,尽情挑选”。
厉局告诉我,所有人加入百例医院的契机都和“百梦成真”有关。
哦,百梦成真,那个昙花一现又灿烂热烈的年代,我在很多文艺作品里都能找到相关元素,但却对自己曾真实地拥有过这个年代没有实感,也许是因为在我的人生历程里那几年的回忆实在算不上美好。
文稻玺把我送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谢婉荏让我抓紧时间规划一下将来,近两天大家必须离开这座城市,从此分道扬镳。
这一切都很匆忙,这一天又来得太迟。神祇搬弄命运时,从不顾及湍流中挣扎的水花。
我一直相信人要活下去必须得掌握的课题就是怎样在滔滔水浪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每个人都能逆流而上,站稳脚跟不被冲走已是成就一桩。然而现实教我看清楚了,水流方向瞬息万变,我非石头而是浮萍。
我又想起了那个女孩。
我总是想起她。
在那之后的二十来年里面,在我每个迷茫、痛苦、犹疑的时刻,我都能在恍惚中看见她的身影,距离我那么遥远,但又那样温柔、坚韧、令人安宁。
我已不再年轻,谢教授已过世多年。我永远也回不到百例医院那个平凡的、昏昏欲睡的下午了。现在想起来,胜过恐惧的,也许只是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