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渡祠】
渭水北风凛冽,吹得低矮的禹王渡祠土墙上败草瑟瑟。祠前泥泞不堪,几口大灶蒸腾着混了麦麸的稀薄白气,稀疏灾民挤挨着,浑浊的目光黏在勺与锅之间,弥漫着酸馊的汗味和牲口粪便的气息。你立在乌木祭案旁侧,案上供品寒酸,刚宰的猪首血痕未干。祠主佝偻着近前,枯皱的脸上竭力堆叠着惶恐与圆滑,他颂扬你“仁心泽被万民”的布施。你不置可否,目光垂落袅袅香火,“老丈掌祠经年,可曾闻‘姜水’一说?”你目光掠过他油腻的额角,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米价。
老祭司浑浊的眼珠急转,喉结上下滚动:“姜水……小老儿只在些残简上瞥见过,说是雍州西南深山里有……早没了踪迹……”他偷觑你脸色,试探着拔高调门,“殿下所指……莫非是指那滋养万物的水德精华,民心所向?”
目光在老头那张愁苦而世故的脸上逡巡。“老丈执掌这渡祠多年,”你开口,平和得像拂过水面的风,却又带着不可置疑的分量,“见惯了水旱流年,想必也听过些古之谶语,识得天象人心之辨吧?”
老祭司浑浊的眼珠立刻转动了一下,腰下意识弯得更低,显出几分属于他身份的恭谨与狡黠:“殿下谬赞了,小老儿不过是依着些粗浅的规矩,行些粗陋的禳祝,糊弄……啊不是,是安抚这些乡民罢了。”他意识到失言,赶紧补救,“至于那些玄之又玄的古谶,多半是前朝失道、人心惶惶时传出的虚妄之言,当不得真……”
你轻轻“哦”了一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接着,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同在闲话家常:“本王近日读书,偶得几句残偈,倒是有些意思。”目光抬起,落在禹王泥塑模糊的眼洞上,缓缓道:“‘得姜水之灵,承舜耕之志,见微光不灭者,可主神器’……老丈既知古事,可能解此语出处玄机?”
老祭司脸上的褶子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飞快地瞄了一眼你身后侍从沉冷的脸,又迅速垂下眼皮。豆大的汗珠从油腻的额发里滚下,滑进堆叠的皱纹。他没有立刻回答,枯瘦的手却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一个油腻的旧旧麂皮袋,里面叮当轻响,是他吃饭的家伙,几枚磨得圆润发黑的龟甲和几个古钱。
“殿下…此语…此语实在是…恢宏…‘神器’二字…咳…” 他不敢妄言,但多年吃这碗饭的本能占了上风。面对这等深不可测的贵人,与其言语推搡,不如以术数抵挡。他哆嗦着解开皮袋,当着你的面,将那几枚龟甲和铜钱倒在祭台边缘的一块干净地上。旁若无人地盘腿坐下,口中念念叨叨,是些混杂不清的土语古音。他用一种近乎虔诚又似恐惧的颤抖姿态,将铜钱合在掌中摇动、抛出、再合拢,反反复复数次。
铜钱落地后,他佝偻着背,凑近地面的钱纹,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口中时而倒抽冷气,时而念念有词:“……坎中隐隐…离卦有缺……坎卦属阴水…‘姜水’位中宫……‘舜耕之志’…坤土厚德…西南生门有土德灵光……‘微光不灭’…嘶…坤土深处…非烛火,乃是…地脉之灵精?”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看向你时充满了敬畏和一种捕捉到天机的狂热:“殿下…此谶绝非虚妄,虽是残句,然卦象所显,此语所指乃‘人’,而非器物,当是身负地脉水泽生机、心含重土仁厚之德,且自身禀赋奇异、能于至微至困处彰显不灭坚韧之人、这种人…”他声音压低,“非天降大任者不能当呀……”
指尖的摩挲停下,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甚至带上了些许笑意:“哦?人?有趣。”老头听到“有趣”二字,以为是满意,立刻堆起谄媚:“是极是极!天机示警,若得此人——”
“神祠多年失修,祭台都朽了。禹王司水,水利农桑。开春水涨前,河道要整饬,莫再冲毁田庐,徒添流民。”
他这才注意到你根本未看卦象,也未看他表演。他一僵,那点因窥得“天机”而滋生的亢奋像被泼了盆冰水,脸上皱褶垮塌下去: “殿下菩萨心肠,上林村那段河滩去年就垮了百多丈……”
你颔首打断:“工部自有安排。本王今日为父皇祈福,亦为观民情。”
那番话说的空泛,目光扫过近处,一个跛足老妇正用嶙峋的手死死护住破陶碗里那点温热;另一头,几个饿红了眼的半大孩子正为半块硬得硌牙的干饼滚在泥里撕打。谁不是在挣扎?谁身上没点的韧劲?这断语不过是根能戳中任何困顿之人的钝针。你扫过那抢夺的孩童,一个管事模样的立刻上前低声呵斥,几枚新的干饼塞进最大的那个孩子脏手里,混乱瞬间止息,只剩吞咽的咕咚声和压抑的抽泣。
那冷淡的意味像冰水浇头,他脸上那点谄媚和狂热褪得一干二净,蜡黄的皮肤腾地涨成猪肝色,被彻底轻视和戏弄的羞恼烧得他头昏脑涨。
老祭司梗着脖,像只斗败了却不服输的乌鸡,声音尖利起来,显然不甘心那番“惊天解谶”竟如石沉水底:“您不信小老儿的卦?天意难测,可凡人踪迹有迹可循,往西三十里,那处的老道婆子厉害的很,说她自己咽了气又还了魂;刘家小伢子烧得没了人形,药石罔效,硬是被她搓了几把烂草根子灌下去也活蹦乱跳了,这都是真本事。”他唾沫星子都喷出来,急于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那边的人命硬得很,都是阎王殿前打滚,小鬼手里抢食的,说不定……说不定就有您想找的人呢!”
你并未再看那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老祭司,抬步向外走去。
“您只管去,要是不信,您就去问她……”
风卷着最后半句呜咽消散。你脚步未停,玄青袍角掠过啃食泥饼的流民,沾上几点溅起的污渍。侍从低声请示:“可要封了这老儿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