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和工程师同时点了点头。他们也都懂机械——船长常年和船舶引擎打交道,工程师更不用说。军人则是因为武器维护的习惯,对精密机械也不陌生。换句话说,在场的人里面,只有音乐家、医生、画家和教授可能犯这种操作错误。
音乐家从楼梯台阶上抬起头,说他整个晚上都在自己房间里睡觉,根本没出过门。但画家记得一件事:在发电机故障导致生活区灯光全灭的那几分钟里,他正好在走廊里,听到了楼梯上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从二楼往三楼去了,然后过了几分钟又从三楼下来。画家当时以为是老K在例行巡查,就没有在意。但问题是,那个时间老K应该已经死了。
更重要的是,发电机故障导致的是"生活区灯光全灭"。一楼大厅里的三盏油灯并不依赖发电机,它们在发电机故障期间应该照样亮着。但音乐家被问到他怎么知道发电机故障时,他的回答是:"灯突然全灭了,整个大厅一片漆黑。"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他说,画家在发电机故障前去过一楼厨房泡茶,那时候自己正在大厅看书。医生看的是一本关于热带医学的旧书,油灯的光够亮,他不需要电灯。画家泡好茶后端了一杯给医生,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天气和海浪,直到发电机故障发生。医生记得很清楚,大厅的油灯一直亮着,火焰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下,但从未熄灭。所以音乐家说的"灯全灭了"不可能是发生在一楼。
画家补充了一个细节:他在泡茶的时候,注意到茶壶旁边放着一只黄铜灯油壶,和楼上的那只很像,但更小一些。他问过老K为什么楼下也备着灯油,老K说一楼的油灯偶尔需要添油,省得每次都爬上爬下。画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的意义——灯室的灯油壶被用作凶器,而一楼也有一只类似的壶。如果有人需要一件钝器而不想用事先准备好的工具,灯室的灯油壶是随手可得的选择。
船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海里呛过水。他说他在码头小屋躲雨的时候,透过被风掀开的屋顶缝隙,看到灯塔三楼——也就是灯室——在某个时刻亮了一下又暗了。具体来说,是灯塔的旋转透镜在发电机故障恢复之后重新开始转动的时候,他看到透镜后面有一个人的轮廓,但那个轮廓的身形和老K不太一样,更瘦一些,姿态也更僵硬。船长说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雨太大了,视线很模糊。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自己湿透的外套袖口。
军人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船长的外套为什么没有海水渍?在暴风雨中待在码头,不可能不被海浪溅到。码头的桩基只有半人高,浪头打上来的时候海水会灌进整个平台。船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其实没有一直待在码头小屋里。他在暴风雨刚开始的时候就往回走了,但在灯塔附近的礁石后面待了一段时间,因为他看到了一些让他犹豫要不要进塔的事情。他没有说具体看到了什么,只是反复强调"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教授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台上讲课。他说,他整晚都在二楼房间看书,读的是一本研究十九世纪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专著。暴风雨的声音太大,他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在发电机故障的那几分钟里,他房间的灯灭了——那是电灯——所以他打开门走到走廊里,想看看情况。走廊也是一片漆黑,但他注意到从三楼楼梯口的方向有微弱的光透下来,那光的颜色和亮度不像电灯,更像是油灯或者别的什么光源。他当时觉得可能是老K在灯室正常工作,就没有多想,关上门继续看书了。
医生又追问了一句:既然生活区全部断电,三楼灯室也不应该有光——灯塔的旋转机构虽然是发条驱动的,但灯室本身的照明灯也依赖发电机。如果灯室里有光,那就意味着有人带了光源上去。而当时唯一的光源只能是油灯或者手电筒。教授描述的那个"微弱的光",颜色偏暖,不像是手电筒的冷白光。
工程师证实了医生的判断。他说发电机故障期间,整个灯塔除了油灯之外没有任何电力照明。一楼的三盏油灯是唯一稳定工作的光源。如果有人要在这个时候上三楼,他必须自己带着照明工具。
画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发电机故障前大约半小时——按照他自己的估算,可能还要更早一些——在二楼走廊里遇到了从三楼下来的教授。他记得教授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但走廊光线暗,他没看清。他当时打了个招呼,教授点了点头就进了自己房间。画家说他后来回想起来,教授当时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但具体怎么不同寻常他也说不上来,就像你认识一个人很久了,突然在某一天发现他的某个表情让你觉得陌生。
军人把匕首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发条上的指纹已经被灯油覆盖了。凶手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至少知道如何掩盖痕迹。灯油是现成的溶剂,能把指纹溶解得不留痕迹。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凶手对灯室的布局和物品摆放非常熟悉,能在黑暗中准确找到灯油壶的位置。而灯油壶有两个:一个在三楼灯室,一个在一楼厨房。如果凶手熟悉灯室的布置,他很可能不是第一次进入灯室。
一直在沉默的音乐家忽然开了口。他说他其实没有在自己房间睡觉。他整晚都在一楼大厅,坐在靠东墙的沙发上,琴盒放在脚边。他没有点油灯——他说他喜欢黑暗,喜欢在黑暗中听暴风雨的声音。但他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除了风声、雨声、海浪声,还有一次——大约在发电机故障前后——铁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的人。他当时缩在沙发角落里,没有出声,也没有去看是谁。他说他以为是老K。
但老K的脚步声不应该"很轻"。老K是个壮实的中年人,穿着厚重的皮靴,走铁梯的时候从来不会刻意放轻——他不需要,这座灯塔是他的领地,他在自己的领地里行走不需要偷偷摸摸。
故事至此,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海面上浮着铅灰色的晨光,雨停了,风也只剩下零星的喘息。灯塔的透镜静止不动,发条已经彻底松脱,像一条死去的蛇盘绕在齿轮之间。老K的身体被抬到了一楼大厅,盖着一条从军人房间里拿出来的灰色军毯。所有人都沉默着,各自守着自己的角落,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在等待永远不会响起的下一句台词。
医生重新戴上了眼镜,开始仔细检查老K头部的伤口。他说,凶器是一个带有弧形边缘的钝器,一击致命,角度偏斜说明凶手是从侧面发力的,很可能是右利手。伤口周围残留着微量的黄铜碎屑和灯油痕迹。他问工程师,灯室的灯油壶底部是否有新的凹痕。工程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灯油壶底部确实有一道新的擦痕,但很难判断是不是最近留下的——那种黄铜器具用久了到处都是痕迹。
教授脱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手很稳定,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暴风雨之夜和命案的人。他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灯塔的菲涅尔透镜,设计原理是利用不同曲率的同心圆环将光线折射汇聚到同一焦平面,使得原本发散的光束能被压缩成一道几乎平行的强光,射程可达数十海里。他说这是他在某本书上读到的,觉得很有意思。
没有人回应他。但医生后来单独对军人说了一句话:一个研究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文学教授,为什么会对光学透镜的工程原理了解得如此精确?
军人把匕首插回腰间,说,大概因为他不是真正的文学教授。
窗户外面,海平线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光。暴风雨走得和来得一样突然,把一座灯塔、七个人和一个死人留在了海岛的沉默里。海浪拍打着礁石,一浪接一浪,周而复始,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发条。但灯塔的发条已经停了,老K也已经不会再把它重新拧紧。
谁会在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摸黑爬上那座狭窄的铁梯,推开灯室的门,用一只黄铜灯油壶结束一个看守人的生命,然后再摸黑给发条上弦——上得如此笨拙,如此不专业,却恰好足够让灯再转动一小段时间,仿佛在刻意推迟某个真相的到来?
这个问题悬在大厅的空气里,和油灯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