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万宝会
李八既去,楼中喧声渐复。符翎方举盏向黑袍男子道:“酒资既已代阁下偿清,前约之一问,尚可作数么?适才阁下一箸出手,疾而且准,敢问何故?”
男子正与那尾鲈鱼相持,闻言并不答她,先以竹箸将鱼掀了个底朝天。鱼背雪白,尚余一大片嫩肉未动。他叹道:“某若不拦,这等好鱼岂不白白糟践?姑娘请看,背上好肉尚在,那小厮偏急着收去,也不知急个甚么。”言毕夹了一箸,吃得煞有介事。
符翎先看那鱼,又看此人:“原来阁下是为提醒小二,方击其腕?只是这一箸既快且重,倒不似寻常提醒。阁下便不虑伤了人么?”
男子呵呵一笑,目光掠过她案边双剑:“我瞧姑娘……想来也通些拳脚。非某手快,是那小二的手忒快,恰撞在筷上罢了。此谓后发而先至。”符翎道:“阁下亦是习武之人?”男子自斟一杯,摇头道:“不敢当,不过一介匹夫。”
符翎也不与他争,只道:“今之江湖,为一牌登瀛洲者,已不知几何。阁下既持铁牌,何以急欲典作俗银?”男子慢慢转着酒盏,笑道:“这破铁留着何益?怀之招祸;便登得仙山,也未必争得过旁人。不若换些银子,在姑胥画舫游廊间饮酒听曲,反倒实在。莫非姑娘有寻奇人之意?”
符翎道:“不过好奇而已。”
“百闻不如一见。”男子指了指她衣袖,又点了点案边双剑,“姑娘罗绮满身,想必出自富贵门庭。若真有意,何不将此牌买去?三千两银子,已是极便宜的价。”
符翎道:“阁下竟缺钱至此?”
男子搁下酒盏,朝窗外一扬下巴:“姑娘竟不曾听闻?不日之后,姑胥城中将开万宝会。”
万宝会的消息,近来已在姑胥水陆两道传得沸沸扬扬。城中商贾借大渠两岸的楼船、宝肆与酒楼,搭彩棚,悬千灯,连客栈的上房也早早叫外地富客订去。会中不但拍卖古玩珠玉,凡海外舶来的珊瑚、北地良马、楚地奇药、齐中藏书,乃至不知从何处流出的旧剑残谱,皆有人放出风声,称将登上宝台。又传会场外圈遍设食肆、赌桌与歌台,任人散钱取乐;中圈陈列奇珍,容买主隔着琉璃罩细看;最里头的宝台则只在夜半开价,四面垂珠帘,楼船上的贵客也可隔水举牌相争。会前数日,姑胥的丝价、船价、酒价已一日数变;有钱人竞买请帖、争租画舫,没钱的人也爱挤到灯下看个热闹。入夜之后,临渠诸楼歌吹相接,像是要将一城的钱财与眼色,都烧在这几日里。
男子道:“会期一至,三千两未必经花。一夕置酒,一夕听曲,再觅好船卧看灯火,总胜抱着铁牌,等人来砍头。况奇珍上台,满城人的眼都在宝台,谁还顾得一个无名匹夫?”他说得坦然,仿佛绝武令在他手中,果真只是一块碍事的废铁。
符翎又道:“听阁下口音,不甚似吴中人。敢问客自何方来?”
男子将斗笠又压低半分:“江上行久了,南腔北调都沾些,连本音也磨没了。姑娘三千两的买卖尚未应下,倒先查起某的籍贯来?”他顿了顿,又笑道:“不如这样。万宝会开时,姑娘若仍想买牌,便到大渠边寻我;若不买,也来瞧瞧,何等富贵能叫满城人将眼睛都卖了。”
窗外河灯摇在水里,远处已有工人往临渠楼阁搬运朱漆大箱。符翎不曾应他,只将那“三千两”在心中转了一遍。她既不知此牌真假,也不愿为一块未验之物付出这般价钱;可眼前之人、方才的李八、以及即将到来的万宝会,仿佛都在将她往同一处推去。
符翎尚未作答,楼梯上已传来杂沓脚步。三名短打汉子径直登楼,先朝四下扫了一眼,便围到男子桌前。为首者抱拳道:“阁下可是今日遍访当铺、欲典绝武令牌的那位?城东柯东家闻得此事,特命我等相请。府中备有薄酒,愿与阁下谈几句话。”
男子连眼也未抬,只将令牌收回怀中:“替某谢过柯东家。只是某待会还要喝花酒去,今夜无暇登门。”那汉子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仍道:“柯东家既有请,阁下还是随我等走一遭为好。”男子这才搁盏,偏头问道:“你们东家遣你们来请人,还是来押人?”
另一人按住腰间短棍,沉声道:“东家的赏钱不好拿,兄弟们也不愿空手回去。阁下莫叫我等难做。”他们本受柯洛客嘱咐,要以礼相待;此时为赏钱所动,竟将这句话抛在脑后,前后站定,去路尽封。
男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他慢慢扶正斗笠,掸去袖上几点酒痕,道:“某本想好生夜游姑胥。诸位偏要搅人的兴致么?”楼中酒客屏息,符翎的手也搭在案侧剑鞘旁。三名汉子尚未答话,便觉此人先前的懒散之态已尽数收起,似乎下一刻便要动手。
1. 拔剑向助
2. 暂作壁上观,且看他如何应付
3. 出言调停
4. 自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