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椒兰问兆
云梦泽异兽作乱之事,至第十日,已传入丹郢。
初时不过是泽边数县的急报:言夜半有巨蛇出没,吞牛马,毁田舍;又言林中兽类反常,或生利爪,或吐恶涎,见人便噬。其后逃民渐多,沿江渡口尽是携老负幼者,哭声日夜不断。待到数名负伤的猎户乘舟入都,带来被怪兽撕裂的兽皮与断角,城中人才知此事非村野讹传。丹郢三水环城,楼船连岸,如今临江各坊却多了佩刀负弩的游侠,酒肆中亦有人高声相约,要往云梦斩兽取名。有人说异兽皮骨可入药,有人说泽中必有奇宝出世,更有人夸言要取巨蟒之胆,献于王前,一时人言纷纷,连平日只论香草歌舞的贵家子弟,也开始问起云梦方位。
王宫之内,议论尤烈。楚王熊亓临朝于丹漆殿上,殿中铜柱饰以蟠蛇,四角置大陶鼎,鼎内焚兰芷与沉香,烟气袅袅,直升梁间。殿下诸臣分列两旁,奏牍堆在案前,尽是云梦各地所上灾情;有主张遣舟师封锁泽口者,有主张召诸封君出兵者,也有人言民间侠士既已云集,朝廷只须发下榜文,许以赏格,便可借其力而除害。可是楚王听了半日,始终未作决断,只以手指轻叩王案,问道:“云梦水陆相错,深林百里,若调军入泽,粮道如何续,舟车如何通?诸君所言讨伐,究竟是要剿兽,还是要将兵马送入泥沼里去?”
此言一出,殿中稍静。旋即有老臣出班,俯首道:“大王,异兽扰民,自是恶兆。泽中本为楚之大泽,今有怪物横行,若王师不发,恐失民望。”话音未落,另一人已拱手而出,道:“臣以为未必。我楚敬山川,云梦之大,自古多灵物潜藏;今百兽惊动,或为神灵示警,亦或是上天将兴楚室,先遣异物开道。若贸然以甲兵入泽,惊扰泽神,反招祸患。”二人一言一语,顷刻又引得群臣争辩。有人引旧日巫祝之说,称蛇为地脉所化;有人却举近县焚屋死人的实迹,斥其妄言祥瑞。殿中兰烟不散,争声却渐高,连鼎中火焰也被穿堂风吹得明灭不定。
楚王熊亓望向殿侧,那里立着楚国令尹昭央。昭央年逾八旬,身着玄衣,发须皆白,脸上却不见多少老态;自群臣争论起,他便未曾发一言,只垂眼看着案上地图。云梦泽以北数郡、以东封君领地,皆被他指下轻轻压住。楚王等了片刻,终于道:“令尹以为如何?”昭央这才抬头,声音不高,却令殿中人尽皆止息:“异兽之事,须察;军队之事,未可轻动。楚地山川各有祠祀,云梦尤甚,先问天意,再议兵甲,方不失敬鬼神、安人心之道。”楚王闻言,似得了一个可暂缓决断的由头,颔首道:“便依令尹。召景氏巫女入宫,占云梦之兆。”
令尹府的使者抵达景宅时,天将暮矣。景菱正在后院临溪的兰汤旁洗手,闻得宫中征召,便命侍女取来椒兰香囊与素纱祭衣。她本是古楚王族景氏之后,虽年少,已习招魂祭祀之法;楚人重巫,朝中大事有时亦须问于龟甲、蓍草与神前歌舞,故令尹相召,她不能不去。她方要出门,父亲景伯尹却自前厅而来,屏退侍从,立在廊下看了她许久。暮风自溪上吹来,吹动他衣角,也吹得檐下悬着的铜铃轻响。
景菱施礼道:“父亲唤我,可是宫中有话要嘱咐?”景伯尹并未立刻回答,只望向丹郢王城的方向,良久才道:“云梦之事,你以为何?”景菱微微一怔,道:“令尹既召我入宫,自当是要占其吉凶。”景伯尹叹道:“你在家中学的是巫法,未必看得惯朝堂的心思。如今云梦异兽既起,封君、游侠、地方豪强都想借机入泽;若朝廷遣军,一路要过谁的地界,要用谁的船粮,要听谁的号令?昭央一族爵土尽在云梦,他不愿大军入泽,更不愿有人借讨兽之名把手伸进云梦。”
景菱低头不语。景伯尹又道:“今夜你入宫,昭央会要你占卜;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藏在心里。在大王御前,无论卜兆如何,你只能说云梦之变为吉兆。说它是泽神示现,说它是楚室受福,或说它是旧祠久废不祀,总之不可说一个‘凶’字。”景菱抬起头,脸色微白:“若卦象果真不吉,女儿岂不是欺君欺神?”景伯尹望着她,语声放得极低:“神意是否可欺,我不知;但人意从来不可直触。你若说凶,昭央未必允许发兵,反会先疑你欲借鬼神逼王出兵。景氏虽有旧名,如今在丹郢又还有多少根基?这一句吉凶,未必只关云梦,也关你我一家。”
溪水在阶下缓缓流过,水面浮着数瓣残兰。景菱握紧香囊,半晌才轻声道:“女儿明白。”景伯尹点头,亲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又命人抬来一乘青帷小车。景菱登车时,暮鼓恰自王城方向传来,声声沉入丹郢夜色。她隔着车帘望见远处宫阙丹墙、金铜飞檐,在将暗未暗的天光中如一片凝住的火;而云梦泽的风,仿佛已越过千里水道,带着潮湿腥气,吹到了这座华美的城前。
…………
招灵台临一方曲池而筑,台基铺黑石,四周立九枝铜树,树上悬玉铃、朱羽与白茅。夜风过时,玉铃不相撞,朱羽却齐齐朝北而伏,仿佛云梦泽的湿风已越过重山大水,先一步吹入王宫。台中设瑶席,席上覆白茅,茅上陈蕙肴、桂酒、椒浆,又置三足铜盘,盘中盛云梦泽水,水底压着一撮自灾地送来的黑泥。楚王熊亓居于台北,昭央立在其右,数名近臣与宫中巫祝则侍于帷外;众人皆着深衣,唯景菱身披五采绣裳,肩垂兰佩,发间插白羽与辛夷花,行走之际,玉佩细响,香气随衣而动。
鼓声先起。两名巫觋执枹击鼓,声不急,却一下一下沉入夜色;又有女乐抱瑟、吹竽,乐声初如流水,继而渐高。景菱立于瑶席之前,先以兰汤净手,又将椒浆倾入铜盘。她双手捧起一片灼过的龟甲,低声祝曰:“山川有主,云梦有灵;民惊于野,君忧于朝。今以兰为藉,以桂为酒,以椒为浆,敢问泽中之变,果为何兆?”祝辞既毕,她将龟甲置于火上。火苗舔过甲背,殿后风声忽止,只有细碎的裂响自龟甲中传来,像有无数小虫伏在壳内咬噬。
景菱抬足而舞。她所踏之步,循北斗之位而转,衣袖一扬,兰佩与白羽便在火光中交错如云。楚巫事神,原不只凭卜甲一物,亦以歌舞迎灵、以声色留灵;故瑟声愈急,鼓点愈重,台上香烟也愈发浓郁。景菱绕铜盘行至第九周时,盘中泽水忽无风自起,黑泥翻涌,竟在水面聚成一片极小的云梦泽。她心中一凛,却不敢停步,只依旧低唱招魂之辞。唱至末句,铜盘中的水猛然一暗,仿佛有人自池底倒泼浓墨,台上诸灯同时缩成豆大一点。
她先看见一头白鹿——那鹿立在泽边高冈,角如古树分枝,颈下垂着青玉璎珞,四蹄踏处皆生兰草。它本向丹郢的方向低首,像是将要伏拜,忽有一箭自雾中射来,正贯其胸。白鹿哀鸣,踉跄数步,鲜血沿着青玉淌下,流入泥泽。鹿死之后,满地兰草尽数枯黑,水面却浮起无数细小蛇影,争相啮食其血。
景菱欲看得更清,泽中泥浪已骤然冲天。一条大蛇自泥沼深处腾起,蛇躯横断林泽,双瞳如燃灯;其下又有巨蛙张口,背生疣鳞,跃起时几乎与蛇首齐高。蛇与蛙并不相斗,反一前一后,向丹郢而来。沿途村舍倾覆,舟楫翻沉,人畜惊散,唯有大片黑雾随之卷动。景菱在雾中看见一名女子,身披黑红轻纱,肌肤上满是异兽纹样。她踏着蛇影而行,穿过王城正门,守门卫士皆如泥塑木偶,无人拦阻;她一步步走入丹漆殿,越过群臣,直至楚王御座之前。
楚王熊亓在幻象中仍端坐不动,昭央却立在阴影里,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映着火光。那妖冶女子抬起手,掌心贴在王案之上,案上的楚国地图顿时渗出血来。血先漫过云梦,继而沿大江分流,最后浸到丹郢三水环绕之处。景菱心神剧震,欲自幻象中抽身,耳畔却忽闻一声极轻的笑。那女子缓缓回首,仿佛隔着铜盘、隔着千里云梦,也正望着她;其唇不动,景菱却分明听见一句话:“你既看见了,便替我说与楚王听。”
铜盘骤裂。景菱踉跄退了半步,掌中龟甲坠地,裂纹自甲背横贯而下,恰如一支中箭而折的鹿角。鼓瑟之声戛然而止,台上众人皆屏息不敢言。楚王熊亓望着她,面上尚有迟疑,问道:“景氏女,云梦之兆,究竟是吉是凶?”昭央站在一旁,神色未变,只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景伯尹临别时的嘱咐,也在她耳中一字字重现。
景菱垂下眼,看见铜盘中残存的黑水正缓缓渗入白茅。她若说真相,或可促使楚王发兵,云梦泽边的百姓亦可得救;可若父亲所料无差,令尹昭央不愿军队入泽,这一句“凶兆”出口,景氏一门便可能先受其祸。她若依言称吉,则王师仍会按兵不动,那大蛇、巨蛙与妖女所示之祸,便不知还要吞没多少人。
1. 直陈凶兆:说出神鹿中箭、大蛇巨蛙与妖女入殿之象,请楚王立刻遣军入云梦。
2. 遵父命称吉:将异象改释为泽神示警、楚室受福,主张先修祠祭神,暂缓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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