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跳跃”,是最恐怖的。
上一秒还在1990年的密室,下一秒,他就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不知道那是什么年代,但周边的植物动物,让他感觉十分陌生。
那一刻,寒风如同刀子,割裂着他单薄的西装。一只披着长毛的野兽在远处徘徊,像是狼,却大得离谱,足足有一米高!
它嗅到他的气味,朝他冲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连滚带爬地躲进附近一个岩洞里,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思考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穿越了时间。他尝试再次戴上墨镜聚焦绿色重影,果然,真的再次跳跃了。
“我很庆幸,自己平时有看科幻小说作为消遣,以及……自己第一次跳跃时,恰好抱着时钟。”
之后,就是不断的坠落。
罗伯特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你玩过游戏街厅的弹球游戏吗?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弹球,在时间的洪流里被胡乱弹射,时而往前,时而往后。”
他见过史前巨兽在平原上漫步,也见过未来都市的霓虹照亮雨夜,造型独特的飞行器在天上交错。
他在某个看似中世纪的村庄被村民用粪叉追赶过,也在一个满是蒸汽管道和齿轮的奇怪城市里躲藏过。
不幸的是,他没有带上氧气瓶。虽然他可以进入近乎作弊的“加速状态”来轻松获取物资,却只能在正常时间流速里睡觉,提心吊胆。
之后,某一次跳跃,将他带到了一个喧闹、肮脏的地方,充满汗臭和烟草味。
19世纪中叶。圣何塞还不是硅谷,只是一个叫“圣何塞德瓜达卢佩”的墨西哥村庄,因为附近发现金矿而变成疯狂的淘金者补给站。
他穿着奇装异服,突然出现在一条泥泞的街道中央,立刻引起了注意。
他当机立断进入了“加速状态”,并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仓库睡觉。
可他还是失策了。半夜时分,声音惊醒了他。
几个满脸横肉、眼神贪婪的矿工和冒险家围住了他。语言半通不通,但意图很明显:抢走他的一切。
罗伯特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为了生存而搏斗。细节他不愿多提,但杰克逊从他满身伤痕和惊恐的语气里,能想象当时的凶险。
“总之,我抢回了钟和眼镜……还有,从他们身上,拿到了枪和足够多的子弹。”罗伯特努了努嘴,指向桌上那把左轮手枪,“然后,我再次‘跳跃’。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诀窍,很快就能回来。”
但之后的经历,变得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令人绝望。
因为绿色重新的“跳跃”,似乎完全没有规律。
而且,他逐渐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时间旅行。
每一次跳跃抵达的“过去”或“未来”,似乎并不完全属于他原本的世界。有一些相似但又不同的“分支”,或者说,“平行世界”。
他到达过一个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但那里的总统是一位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流行音乐的风格也截然不同。
他到达过一个“现代”,但街上的招牌全是西班牙语,人们谈论着“新西班牙联邦”的新闻。他在那里短暂停留,试图弄清缘由,却差点被当成非法移民抓走。
“最可怕的一次……是日本。”罗伯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后怕,“不是我们世界的日本。是一个……日本赢得了太平洋战争,统治了北美西海岸的‘未来’。”
他描述,街上到处是日文标识和穿着和服或西装的东亚面孔,他这个白人,反而变成了“少数族裔”,处境微妙。
之后,他因为肤色和装扮被巡逻的“治安官”盯上,险些被当作“黑户”抓走。在混乱中,墨镜掉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进入“加速状态”,才摆脱追捕。
杰克逊听到时,噗呲一声乐了。
“嗯,First time?”
“好吧,我道歉,为之前我的态度道歉。”
他描述那段经历时,身体微微发抖。没有绿色镜片作为滤镜,他看不到“绿色重影”,无法主动跳跃。他像一只被困在陌生时空的老鼠,只能依靠“加速状态”能力,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躲藏、求生。
“我在那个世界的垃圾堆里,在废弃的电子工厂……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他指了指桌上那副未来眼镜。
“喔,酷。所以这是未来科技?”杰克逊把它拿起来,“它有什么特殊功效吗?发射镭射激光?透视别人的衣服?”
“不,杰克逊,它就是他妈的一个报废的垃圾。”
被这么一提醒,罗伯特也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顺带捎上一些高科技产物。
总之,有了工具,他开始了更加疯狂和绝望的尝试。
“之后我不知道跳了多少次……几百次?也许更多。每次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有时只是确认一下不是我的世界就立刻离开,有时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几天,找食物,处理伤口……”
他到达过瘟疫肆虐的中世纪小镇,到达过充满巨大蕨类植物的史前丛林,到达过天空漂浮着透明飞船的金属城市,也到达过一片死寂、只有橙色尘埃的废墟。
每一个世界,都有一套陌生的规则、语言、危险和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有时候,我跳到一个看似一样的1990年,但街角那家便利店可能叫‘Circle K’而不是‘7-11’;有时候,警察局的建筑风格略有不同;有时候,没有你,杰克逊,或者有你,但你不认识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那种孤独和错位感,几乎将他逼疯。
“天啊,我快疯了。幸好,这一次跳跃,我回到了这间密室,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天啊,感谢上帝。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说完,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密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杰克逊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故事。平行世界?时间乱流?这比最疯狂的科幻小说还要离奇。
但罗伯特身上的伤口、那副未来眼镜、那把崭新的老式左轮,还有他眼中深深刻下的疲惫与创伤,都在无声地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呃……”杰克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个钟,不仅能控制个人时间快慢……还能打开通往其他时间、其他世界的大门?而钥匙……是一个绿色的太阳镜?”
“目前看来是的。”罗伯特疲惫地点头,“不只是绿色。红、蓝、绿……可能还有更多。每一种颜色,可能对应一种不同的‘异常效应’。蓝色是个人时间加速,红色是减速。绿色,是跨时空跳跃。那其他颜色呢?”
他看向那个被黑布覆盖的钟,眼神里不再是探索的狂热,而是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我们之前……太小看它了。它不只是一个变身超级英雄的工具,杰克逊。它是一扇门,一扇没有锁、没有地图、充满了无数未知和危险的门。而我,在懵懂无知中把它打开了。”
杰克逊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当时是他戴上了墨镜,如果罗伯特没有回来……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罗伯特沉默了片刻。
“我们需要更严格的协议。除了蓝色的加速状态,绝对禁止尝试任何其他颜色的‘重影’。绿色模式……必须被封存,列为最高危险,它几乎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
“或许我们应该摧毁它?”杰克逊提出了一个更加彻底的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杰克逊。
“我也想过。但是……我们无法预料,这个承接了如此恐怖功能的时钟,如果被摧毁,是否会释放出更加恐怖的能量和‘爆炸’。”
“就像……核弹一样?操,你说得对。”杰克逊啐了一口。
“而且,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丽莎、邮递员、‘小雪茄’……他们有没有可能,也无意中触发某些我们还不清楚的效应?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
这个推论让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他们以为抓住了一条怪鱼的尾巴,却没想到,拉上来的是一张覆盖着整个海洋的巨网。
杰克逊吞咽了一下口水,“好吧,按你所说,起码目前‘加速状态’应该是最安全的效应了。”
罗伯特点点头,“等休息够了,我再进入几次。”
“要不让我来?”
“不,杰克逊,让我来吧。我已经感到疲惫了。起码让我有始有终,解决完这个案子,我就退休了。”
“可是……”
“在极致的‘加速状态’里,整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活动。那可比胡乱的时间跳跃强多了。说实话,我十分怀念我的‘现代’,就当是……我给自己休休假吧。我需要喘一口气。”
说完后,罗伯特站起来,准备离开密室。
“你去哪?”
“我得去外面逛逛。天啊,我要呼吸一下属于1990年的空气,我的1990年!”
杰克逊扔过去一套干净的警服,“嘿Doc,换一下衣服,我跟哈罗德警长借的。别忘了,你的1990年街上,也有驱赶流浪汉的警察。”
“上帝,谢谢你杰克逊。”
看着颤巍巍出门的罗伯特,杰克逊长吐了一口气。他坐在椅子上,俯身抱手,看向地板,显然还没有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罗伯特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居然还要再次使用时钟吗?
哎,行吧。反正接下来罗伯特肯定不会再乱来了。只是“加速状态”,那就没问题。
杰克逊内心叹了一口气,算是赞同了实验的继续。
毕竟,在时间的间隙里,除了进入“加速状态”的观察者,一切都冻结在某一瞬间,根本不存在其他可以威胁到观察者的东西。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