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米勒把车停在丽莎家门外。
这是一栋典型的中产阶级独栋住宅,草坪修剪整齐。
门前已经停着一辆警车,红蓝顶灯无声地闪烁,在夜色中尤为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车门。
年轻的警员汤姆等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捏着记录本,指节发白。
“头儿。”汤姆的声音干涩。
“带路。”
哈罗德跟着他穿过整洁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颜料、灰尘、汗液和某种……带着金属意味的非人气息。
楼梯转角处,丽莎的父母瘫坐在沙发上,被一名女警陪着。
母亲在无声地流泪,父亲眼神空洞,盯着地板。他们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哈罗德没去打扰他们。他走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是丽莎卧室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汤姆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的意思。“头儿,就在里面。”
哈罗德推开了门。
然后,他僵在了门口。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走进了某个疯人院的隔离病房,或者某个邪教仪式的祭坛。
这绝不是他想象中的、一个十六岁女高中生的卧室。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视觉上的冲击。
墙壁、天花板,甚至一部分地板,都被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和涂鸦覆盖。
看着似乎用各种东西疯狂书写涂抹上去的。可能是马克笔、口红、蜡笔、指甲油,甚至是用指尖蘸着颜料写出来的。
红色的该不会是血吧?
字迹潦草、重叠、大小不一,有些工整得吓人,有些则狂乱如癫痫发作:
“不要看。”
“安静,它们在听。”
“为什么我的影子有时会自己动?”
……
这些句子毫无逻辑地挤在一起,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噪音。
哈罗德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房间中央。
丽莎的尸体躺在床上。
她穿着脏兮兮的男式工装裤和一件磨损严重的法兰绒衬衫,头发油腻板结,脸上沾着污渍。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姿态绷紧扭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的表情扭曲,眼睛圆睁,瞳孔扩散,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脸部附近全是呕吐物。
现场法医看了看,初步判断是大量服用安眠药导致的死亡,死状也非常吻合。
但哈罗德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姿态和装扮,完全不像一个昨天还在便利店挑口香糖、为约会电影发愁的娇嫩女孩。
更像一个在荒野中挣扎求生多年的流浪汉,或者亡命之徒。这种人,哈罗德曾经“有幸”见过。
短短不到12小时里,她身上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职业本能让他试图从这片疯狂的混沌中寻找线索。
很快,他注意到了几处特别的地方。
在床头正上方的墙壁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一行相对工整的大字:
“明明只有我们俩,为什么他要伤害我?”
字迹透着一股冰冷的困惑和绝望。
在门边的墙上,有一长串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数字,从1开始,一直写到676还算工整,之后的数字越发潦草,清晰反映了计数者逐渐丢失耐心或理智的过程。
这是在记录什么。次数?天数?某种东西?
哈罗德的目光向上移动。
然后,他终于不再故意忽视,看向了那个最令人不安的涂鸦。
从天花板正中央开始,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被用浓黑的颜料涂画出来。
它的头部在屋顶,双臂沿着两侧墙壁向下延伸,在房间的角落处,两只巨大的、涂黑的手掌,在对面墙壁的底端“相握”,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将整个房间环抱在怀中的姿态。
这个黑色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但那种被注视、被包裹、被囚禁的感觉,强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又是什么?抽象画作?
最后,在窗户旁边的墙上,用亮粉色指甲油写着一行字,字迹颤抖,但依稀可辨:
“它说它们来自M51蜗状星系。”
M51蜗状星系?“它们”又是什么?
哈罗德皱起眉。
一个自杀女孩的临终涂鸦里,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他环顾这个房间。
颜料刺鼻的气味,文字带来的精神污染,尸体诡异的装扮,还有那个环抱房间的黑色巨人涂鸦……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青少年心理问题导致的自杀”范畴。
也远远超出了圣何塞一个辖区警长的处理权限和能力范围。
哈罗德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这不是凶杀案现场。
这更像是……某种东西泄露后的残骸。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通过一个人类,留下了它的痕迹。
他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汤姆和其他几个警员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安。
“头儿,这……”
哈罗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需要新鲜空气。
他走下楼梯,来到屋外。凌晨的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暂时压下了胃部的痉挛。
他知道,自己撞上不该撞上的东西了。
这不是普通的案子。这甚至可能不是“案子”。
那些涂鸦,那个星系名字,女孩诡异的衰老和装扮,还有便利店弗兰克语无伦次提到的“消失”和“冻结”……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却拼凑不出任何符合常理的图案。
他只得到一个清晰的结论:这事他管不了。
他本来就不想管。
但说实话,就是想管,也根本无从下手。
强行调查,只会把自己和手下都拖进一个无法理解的泥潭,最后可能连报告都不知道怎么写。
他掐灭烟头,对跟上来的汤姆说:
“保护好现场,禁止任何人进入,包括家属。通知法医和鉴证科,做最详细的勘查和记录,但……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头儿,那这案子……”
“等天亮,我亲自去一趟郡检察官办公室,然后,嗯……可能还得找FBI的人聊聊。”
他需要上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那些装备更好、权限更高的部门。
至于他们信不信,怎么处理,那就不是他哈罗德·米勒该操心的事了。
他只想回家,喝一大杯冰啤酒,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送女儿上学,然后被妻子因为女儿迟到而再骂一顿。
但愿醒来时,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离奇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