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圣何塞警察局会议室。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熨帖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个老式的皮质公文包，眼神冷静，步伐平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警局忙碌嘈杂格格不入的、图书馆般的安静气息。
这就是罗伯特·克兰博士，从弗吉尼亚州匡蒂科FBI学院赶来的行为科学处资深侧写师。
在杰克逊看来，这个男人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像特工：他眼神里那种分析性的距离感，让人有点不舒服。
但在哈罗德警长眼里，这位“博士特工”的到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似乎终于有个看起来能“理解”这种怪事的人了，自己肩上的压力可以卸掉一大半。
三人分别作了简单的介绍，连寒暄都没有。
“科尔探员。感谢你的简报，来的路上我已经看了初步报告和现场照片。”
罗伯特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甚至没有坐下：
“先去现场。我需要亲眼看看。”
“现在？都天黑了啊。”哈罗德提醒。
“光线条件也是环境的一部分。”罗伯特说，“而且，夜晚的氛围，有时能让人注意到白天忽略的东西。”
哈罗德准时下班的美梦再次泡汤。
他们再次驱车前往丽莎家。
卧室的灯也再次被打开。
罗伯特站在门口，和杰克逊早上的姿势几乎一样。但他观察得更慢，更细致。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天花板到墙壁，从涂鸦到尸体，从床单的褶皱到地板上颜料的滴溅形状。
与此同时，哈罗德在旁边或说话或递资料，提供所有现有情报：现场照片、鉴证报告、丽莎父母的询问笔录、便利店店长弗兰克的证词，以及附近商店失窃物品的清单。
“等等，她的父母说，曾经听到过巨响？”罗伯特留意到有一个疑点。
哈罗德挠挠头，把文件翻了回去，“是的。她父母提到，昨天中午11点20分左右，他们在客厅，忽然听到家里各处同时传来‘诡异的巨大响声’，像是……很多家具被猛地打开、关闭的声音，但只持续了一瞬间，大概就一秒。然后很快就安静了。他们上楼查看，丽莎的房门锁着，他们没多想。”
“还有吗？”
杰克逊抢过话头，回答罗伯特，“我今天跟她父母聊了一下。他们提到一点，自从昨天之后，他们发现家里有很多东西的摆放位置发生了轻微变化……嗯，就像有他妈的一群业务间谍潜入过，翻查之后忘了做好归位工作。”
罗伯特点点头。他此时早就抢过哈罗德手里的文件，自己翻阅起来。
杰克逊用手指了指，文件上有几处用笔做了标记。
“还有一点，根据7-11便利店店长弗兰克·李的证词，丽莎在他店里消失的时间，也大约是昨天中午11点20分。”
罗伯特瞥了一眼杰克逊，第一次正眼看他。
“不错的观察，科尔探员。两个地点，同时发生异常。关联点显然是丽莎本人。她在便利店‘消失’，同时家中出现巨响。这不符合物理常识，除非……”
“除非什么？”杰克逊问。
“除非存在我们尚未知晓的信息传递或影响机制。或者，证词的时间记忆有集体误差。但后者概率较低。”罗伯特顿了顿，“泳池里的垃圾，和商店失窃物品吻合，这似乎建立了一个物品转移的证据链条。但转移的速度和数量异常。一个少女，如何半天内搬运并‘消耗’足以堆满泳池的物资？”
“大概是团队作案。”
杰克逊的语气，透露着一种“熟手”的经验之谈，但下一秒又仿佛变回了新兵蛋子。
“不过，还有一处解释不通……她身上的衣服和状态，”杰克逊看向丽莎尸体的照片，“像在野外生活了好几年。但实际消失的时间，只有半天。我怎么都搞不懂，真是见鬼了。”
“尸体送去做检查了，或许能从法医那里查出点什么。”哈罗德连忙补充。
罗伯特推了推眼镜，像是在自言自语：“潜藏的多重人格？极端应激反应导致的身份认知变化？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表明他考虑过更离奇的可能性，只是暂时搁置。
“外星人？”哈罗德忍不住插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平静的分析。
“‘M51星系’是一个真实的天体，距离地球约2300万光年。一个十六岁女孩，在精神极端状态下提及一个具体的、遥远星系的名称，这很有趣。但更可能是一种隐喻，或从某个来源获取的碎片信息，被她扭曲后用于表达极端的疏离感或被控制感。直接指向地外生命的解释，目前缺乏任何实质性证据，且会引入更多无法验证的假设，不利于调查。”
他的否定干脆利落，基于逻辑而非情感。临末，他还补了一句来作为自己的佐证：
“而且，通常而言，天文学家会将M51星系比作‘漩涡’或者‘螺旋状’。而她写作了‘蜗状’。”
杰克逊倒是松了口气。他宁愿面对变态杀人狂，也不想跟“外星人绑架案”扯上关系，那会在局里成为笑柄。
“所以，博士，你的初步判断是？”杰克逊问。
“现场呈现强烈的仪式性、强迫性和妄想特征。但细节中存在矛盾：妄想通常杂乱无章，但这里的计数、星系名称又显示出一种扭曲的秩序感。还有那个黑色人形涂鸦——它不像典型的宗教或邪教符号，更像一种……个人化的、象征性的禁锢意象。”
罗伯特环视一圈，合上文件，“目前信息不足，尤其是缺失了关键一环：她‘消失’的原始地点，那个便利店。我们需要去现场。那个便利店，是这一切的起点。”
杰克逊也挪动脚步，“我跟你去。”
又要去？哈罗德欲哭无泪。
“我们能搞定。”杰克逊适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罗德警长如释重负，“需要我派车吗？”
“不用，我们开自己的车。”杰克逊拿起车钥匙，“嘿，Doc，坐我的车？”
罗伯特点头，拎起公文包。
两人走出丽莎的家，傍晚的风带着寒意。
杰克逊发动了那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罗伯特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渐暗的街道。
车里的收音机低声播放着新闻，主播正在谈论伊拉克的紧张局势，和即将到来的德国统一。
杰克逊瞥了一眼身边的博士。这家伙太安静了，还满嘴掉书袋子。
但至少，他看起来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怪事”。
而对于罗伯特来说，杰克逊·科尔探员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这对调查是有益的补充。
这大概很快就能解决了吧？两人同时心想。
太阳沉入地平线。车子和月亮一起驶入黑夜，驶向第七街的7-11商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