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反驳哥哥,安静地张开嘴,任由他把那勺吹的温度正好的药汤塞进自己嘴里。喉头微动,极快地咽下去。
四心汤很腥,你不喜欢。但哥哥很高兴于你听话喝药的样子,又舀了勺吹吹,放到你嘴唇边。
——哥哥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一碗药汤给你喂完。末了,他还把你当做小孩似的擦擦嘴角,掖上暖被,叮嘱你不要到处乱走,受风受凉,才转身离去。想必是回欲海宫了。
你躺在暖衾里,心绪万千。——师傅对阴川派的态度很明显,但哥哥也绝不会舍弃阴川派。师长,兄长,伦理,论理……你全然不知道如何抉择。
“啧,刚刚那一幕,好是兄弟情深啊。”
“……?”
拍掌的声音由屋外响起,是寿元笛使。
花神庙的门被推开了,笛使慢慢地蠕进来。
它生有一副年轻男子的皮囊,但那是它用层层菌丝精心琢磨而出之物。那对质地松垮的蕈腿自然是不能行走的,只能依赖着衣摆里生出的菌丝缓缓爬行。
你坐在榻边,只能抬头仰望它那张菌菇构成的惨白面孔。
笛使的阶位比你高一级,资历更是比你长上许多。它是你师傅得力的属下。若无它,师傅便不能驱使他那三十三具【寿体】。若无它,师傅也……
做不成如今的荣生长老。
“既见笛使,如见长老。小花儿神,你为何不……?”
你知道它话里的意思。黯然站起身来,撩开病袍,准备叩拜。
“唉呀,别了,你还在病中,臣使便不为难你。”
“……谢笛使。”
笛使素来很爱为难你。——在荣生派里,高一阶的,便想尽办法压低一阶的。搜尽肠肚里的坏水刁难下级,只为了看到他们卑躬屈膝的模样。你从不知道为什么。
“……只不过么,小花儿呀,你和阴川旧派,实在很有缘分。”
笛使的指间夹着个锦囊。他口上仿佛漫不经心般地说着,眼睛却细细地上下打量着那东西。
“兄长是阴川旧派的掌门弟子,而你照顾的那后辈长生,也被巳虚拐带进了旧派,就连现在都躺在那欲海宫中……至于从前待你很好的欲海么……你同她,不会还有那母子切切之情吧?”
“……花开不敢。”
“只是不敢?”
“……末徒花开,绝未与叛仙欲海有过毫末狎昵私情。”
这句并非出自真心的话出口,刺的你肺腑一痛。
“不错。”
笛使笑了笑。抬手将那个锦囊扔在你面前的地板上。
“药庐主人托臣使带给你的。是长生的东西。”
“……有劳笛使。”
“无事。”
笛使的意思很明显。你只能跪下去,俯身颤着手去捡那个锦囊。——下一秒,笛使一脚踏住了你的袖口。
“——长老嘱咐你在长生身上放的东西,你放了么?”
“……没有。”
笛使笑了一声,你感到那只菌质的脚慢慢上挪,重重落下碾着你的五指,骨骼即刻开始吱吱作响,剧痛弥漫。
“长老不是告诉过你,三日为期么?”
“……长生一介凡人,末徒怕他/她……”
“以他/她的资质,死不了。你不知道?”
“……末徒愚钝。求长老再予三日宽限……”
“诶呀……依臣看,这件差事,若落在你身上,不说三日,只怕是再予三年期限,都做不利落啊。”
“……末徒以死为誓。”
“有魄力。”
笛使摸了摸你的头。
“小花儿啊,修为难得,性命可贵。你可不要被期艾之情,耽搁了前程呀。”
十指连心的痛暂停了。笛使抬起腿,欣然离去。
“明日山下祭花神,你应记得,对吧?早日收拾妥当,下山受祀吧——可不要误了他们的农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