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仍循原路回村。此时天色尚早,各家门户未开,守夜人也到了最困倦的时候。小满领着呼延兄弟绕至祠堂后院,在一扇窄窗上轻叩三下,停了片刻,又叩两下。窗内很快亮起灯火,阿米披衣推开窗扇,见是小满,先松了口气;待看清她身后的呼延兄弟,一双黄鼬小耳顿时竖起,细长的尾巴也绷得笔直。她连忙向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把他们带来做什么?若叫婆婆瞧见,你少不得又要挨罚。”
小满从窗下钻进屋内,一把抱住阿米的腰:“姐姐先别告诉婆婆。我只到山外看了一眼,连石梁都没下。”阿米板起脸道:“我昨夜如何嘱咐你的?”小满将脸埋在她衣襟上,小声道:“你说外人未必都是坏人,只叫我不可离得太近。我没有离他们很近,是他们跟着我走的。”阿米明知她在强词夺理,却舍不得推开,只伸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小满见她气消了些,忙举起怀中的米宝:“姐姐,外面真的很大。有河,有路,还有能走很远很远的马。呼延大哥说南边有海,把白狼川所有的山都丢进去也填不满。姐姐从前见过海么?”
阿米神色微黯,将她牵到榻边坐下:“没有。我只记得许多城门,天一黑便会关上;还记得冬日的雪,落在身上起初很冷,后来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讨过饭,也同野狗抢食。有一回病倒在路边,过路人怕我染了瘟,都远远绕开。后来我糊里糊涂走进白狼川,是上一位娘娘给我喝粥,替我祛病,我才活到今日。”小满问道:“所以姐姐才肯做米雨娘娘?”阿米点了点头:“村里人给我衣食,也给了我一处容身之地。上一位娘娘归山以前,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我答应了。外面的天地虽大,却无我立锥之地。”
呼延忠道:“姑娘既尝过饥寒,便该知道一碗热粥能救一条命。燕北每逢荒年,不知有多少百姓饿死道旁。你既有生米之能,何必长年困在这一座村子里,只救眼前百余人?”阿米抬眼看他,没有作声。呼延烈接道:“村里早已无人认真耕作,也不再豢养牲畜,只等你每日赐米。嘴上说是奉你为神,其实是将你当成一座取不尽的粮仓。你若真有救苦之心,也不该一辈子守着他们的灶台。”
阿米问道:“我若去了山外,该把米交给谁?”呼延烈道:“自然是交给挨饿的人。”阿米道:“山外有官府,有军队,也有富户豪强。他们一旦知道我能生米,便会说军粮要紧、守城要紧、贵人要紧。到那时候,这米进谁家的锅,只怕由不得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留在这里,至少我认得每一张脸,知道谁家断了粮,谁家孩子得了病。燕地那么大,我便从早到晚不停施术,又能喂饱几个人?”
呼延忠道:“救不得天下,也不该只有困守此地一条路。你这些年所做之事,看似保全了村民,实则也叫他们忘了如何谋生。田地荒了,牲畜绝了,连种子也只剩祭祀所用。倘若有朝一日 你生不出白米,他们连一个冬天也熬不过去。”呼延烈道:“拖得越久,他们越离不得你。村中尚有人会种豆、打猎,便该趁早减去供米,逼他们重操旧业。眼下吃些苦,总胜过将来全村等死。”
屋内静了片刻。阿米望向窗外,荒坡上尽是冻土,几道废弃田垄埋在积雪之下,早已分不清界限。“你们昨夜从山外进来,沿途可见过一片好田?”她道,“白狼川霜来得早,雪化得迟,地里多是碎石。这里并非从来无人肯种,而是辛苦一年,收成还不够留下种子。牛羊放进山里,不是冻死,便是叫狼叼走。你们说重新耕作,不过动一动嘴;村里人却要饿着肚子开荒,到头来还未必等得到收成。”
呼延忠道:“此地若实在不能安身,也可迁往山外。”
阿米转头看他:“他们的先祖正是从山外逃进来的。外面有兵祸匪患,也有苛政酷吏。村中多是老人孩子,能够翻山的青壮寥寥。你们叫他们搬出去,是要他们抛下住了几代的地方,扶老携幼,到乱世里重新讨活么?若有人冻死、饿死在半途,又算谁的过错?”她停了一停,语气仍然平静,“燕地饥民千万,我救不过来;眼前这些人有名有姓,少吃一顿饭,我便能看见。况且我将死之时,是他们救了我。如今叫我舍下恩人,去救一些素未谋面的人,如此大义,我做不到。”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呼延兄弟的衣襟上。暗褐色的血迹经灯火一照,显得愈发刺眼。“二位昨夜带着兵刃入村,刀上、衣上皆有血,又说正追赶一个厉害人物。我不知道你们杀的是善人还是恶人,也不想追问。只是二位自己尚且一路浴血,又何必装作悲悯众生的菩萨,替这些村民决定该吃什么苦?”
阿米起身推开窗户。寒风卷着碎雪灌入屋内,她指向村外荒坡:“两位若当真以为此村尚能自立,便请收起兵刃留下。开春以后,同村民一道劈石开田、寻水引渠;山中养不得牛羊,便劳烦二位去寻草场、筑圈栏。粮食不够,大家同吃一锅薄粥;若有人熬不过去,你们也留下来亲手安葬。只要二位肯陪他们共担饥寒,直到第一年粮食入仓,我便逐日减去所赐白米,劝村民重新谋生。”
她回过头来,直视二人:“二位大侠若肯留下,方才那些话便是办法,我听你们的。若只打算今日说完便走,把开荒之苦、断粮之祸与村民之死都留给我,那便只是几句空话。我不会拿全村人的性命,替两个过路人试验道理。”
一直依偎在她身边的小满忽然问道:“姐姐舍不得他们,那我呢?”阿米一怔。小满仰起脸:“姐姐归山后,我便要做下一任娘娘,也要日日替他们生米。姐姐若不肯放手,那我也永远不能出村了。”
阿米张了张口,她发间那双小小的鼬耳慢慢垂下。灯影落在墙上,映出的却不是少女的影子,而是一头细颈长身的巨大黄鼬。那影子伏在她肩后,一动不动。她沉默良久,终于将手覆在小满头上:“你若不愿做米雨娘娘,便走吧。”
小满霎时呆住,似是不敢相信这句话来得如此容易。阿米替她理好散乱的头发,又道:“当年是我自己答应留下,并非有人拿刀逼我。你不欠村里什么,也不必替我还债。今日既已看过山外,若当真想走,便随他们去。我会告诉村中人,是我准许的,不叫人追你。”
小满追问道:“那我走了,谁来做下一任娘娘?”
“再选一个便是。”阿米答得很平静,“村中愿意的人并不少。做了娘娘,父母兄弟皆受敬重,自己也能救人活命。你不愿过这样的日子,自会有人愿意。不可因全村需要,便说你非留下不可;也不能因你想离开,便叫旁人都放弃自己的选择。”
她说完,抬头看向呼延兄弟:“小满可以走,我不会拦她。可我不走,村中的白米也不会断。二位要我为了尚未见过的祸患,先叫眼前人受苦,我不能答应;要我舍下曾经救过我的人,更不必再提。”
墙上那头巨大黄鼬缓缓抬头,狭长的影子一直攀上房梁。阿米表情宁静,她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留下。如此一来,呼延兄弟若仍要打破此事,便不能再说只是救她;可若就此带小满离开,村中不久便会另选一个少女,米雨娘娘的传承仍会延续。
请选择:
1. 带走小满:尊重阿米的决定,也成全小满的心愿,立即带她离开白狼川,继续追寻辽天雪。
2. 以身证言:接受阿米的条件,不再空谈大义,而是留在村中开荒、引水、狩猎,亲手证明此村尚有别的活法。
3. 查问真相:不再争论村民应否依赖白米,转而追查历代娘娘“归山”的真相以及此术法的由来,确认这份恩赐究竟要付出何种代价。
4. 强绑阿米:将她与小满一并带离村子,以此强行斩断米雨娘娘的传承。至于失去白米以后,村中百余人如何度日,只能留待日后设法。
5. 自定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