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线·朝闻道】
沈剑竹说罢,便朝驿馆走去。田朱以为他只是想近前看看,不料他径直到门前停下,掸去衣上尘土,整了整衣襟,向守门武士拱手长揖:“晋人沈剑竹,听闻病公子剑术高明,今日恰逢此地,斗胆求见,请公子赐教几招。”门前武士先是一怔,随即沉下脸来:“公子奉诏还都,岂是江湖人邀斗的地方?速速退开。”沈剑竹道:“是在下冒昧。公子有病在身,三招五招即可;今日若不便,我等到明日,明日仍不便,便去阙阳再候。”武士喝道:“再不退下,便以惊驾论处!”沈剑竹依言退了一步,礼数仍旧周全:“烦请代传一声。公子不肯,我即刻便走。”公孙稷赶来低声道:“你连长公子的面都不曾见过,便先在路上挑战他的兄弟,不怕嬴师日后怪罪?”沈剑竹道:“我到嬴师府中,本就是为了问剑。如今我尚未入府,眼前既有高手,岂能避而不战?”
门前争执引来不少人围观。楼内下来一名近侍,隔着台阶问道:“公子问你,在《武库》中列为何品?”沈剑竹答道:“上下。”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方才几个还在笑他不识道路的客商纷纷低头,这才留意到他右脚落地时略显沉重,靴底碰上石板,隐约带着木铁之声。逍遥先生仍坐在树下,听见“上下”二字,终于放下酒碗:“诸位方才只顾着听辽天雪与百里越决战,却不知辽天雪败后,第一个走到百里越面前的人,便是这位沈剑竹。”有人道:“他也参加过阙阳之战?”“何止参加过。”逍遥先生以扇柄指了指驿馆门前,“他那只右脚,便留在了阙阳。”
十年前的沈剑竹二十二岁,年纪轻轻便已名列《武库》上下。他十五岁离晋,七年间遍访列国,见着剑客便要切磋,败了便学,胜了常将对方的剑带回故宅收藏。阙阳兵乱之时,旁人唯恐逃得不够远,他却听说百里越麾下聚集了许多军中高手与武馆门客,独自提剑进了城。那时东门已经失守,百里越的人沿着宫街设下三重阻拦。第一重是二十余名禁军结成的长枪阵,枪尾抵地,锋刃层叠,连披甲战马也撞不过去。沈剑竹迎着枪林直进,剑锋先挑开正中两杆长枪,随即贴着枪身滑入阵中。长枪利在丈外,一旦叫人欺近,便只剩一根碍手的长杆。他顺着人缝穿行,所出每一剑都只割腕、断筋、挑开甲带;待他走出枪阵,身后二十余杆长枪已经落了一地。第二重守在宫街转角,是百里越武馆中的六名教习。六人有使长刀的,有使铁尺、双钩的,也有一人持着窄如长针的细剑。他们追随百里越多年,彼此招式早已相熟,一人进攻,另外五人便同时封住退路。沈剑竹初时还用晋地家传剑法,三招之后忽然改作吴地水乡的短剑路数;待双钩锁住剑脊,他手腕一沉,又换成北地军中以剑作刀的劈斩。那六人每逢将要合围,他的剑路便已变了。交手不过片刻,两人腕骨折断,一人肩头中剑,余下三人背靠宫墙,再不敢追。他也不取性命,只捡起地上一柄尚未折损的剑,继续向王宫走去。第三重只有一人,是百里越麾下的镇殿校尉。此人身披两层铁甲,手使厚背斩马刀,刀势沉得足以劈开石兽。沈剑竹手中长剑与他硬碰两次,刃上便崩出缺口;第三刀落下时,他索性将残剑掷向对方双眼,趁其偏头之际贴入刀圈,夺过地上半截枪杆,以枪作剑,从甲叶缝隙中一刺而入。镇殿校尉跪倒之时,枪杆也已折断,沈剑竹便又从一旁取了一柄剑。
他从东门一路走到王宫,前后换了四柄兵器。百里越麾下能叫得出名号的武人倒下了十余个;余下之人见他走来,竟不敢再拦。彼时辽天雪的“果”刚在阙阳上空爆开,宫墙倾颓,长街尽毁,百里越从烟尘中走出,左手已失,身上遍布伤口。众人都以为大战已近尾声,沈剑竹却踩着满地碎瓦,走到了他面前。
百里越看了看他手中那柄从路旁捡来的剑:“你也来杀我?”
沈剑竹道:“我来问剑。”
百里越笑了一声:“辽天雪尚且败了,你觉得自己比他如何?”
“弗如远甚。”沈剑竹答得坦然,“所以你若未受伤,我根本走不到你面前。”
百里越闻言,反倒多看了他一眼:“出手吧。”
沈剑竹第一剑用的是晋中旧法,剑尖不偏不倚,直取百里越咽喉。百里越只看一眼,侧身避过,二指顺着剑脊一抹,劲力便沿铁刃传入沈剑竹腕中。沈剑竹虎口震裂,剑势随即由直刺转作横削;横削未尽,又借腕上震力翻转剑锋,斜挑百里越左肋。一招三变,百里越却像早已知道剑锋将落在何处,每次都只退半步,恰好让剑刃擦衣而过。沈剑竹一连换了七种剑路。南方剑术绵密,他便一剑接着一剑,不给人喘息;北地剑法重势,他又双手握柄,借转身之力连劈三次;待百里越熟悉这些招式,他收敛肩肘,只凭手腕运剑,将剑锋藏在袖影之下。百里越仍旧看破了。《无相轮转功》每受一种武学,便能循其运劲、步法与呼吸追索根源。沈剑竹学得越多,可供百里越看破的痕迹便越多。那些从列国剑客手中学来的得意之招,到了百里越面前,反倒成了一本本摊开的剑谱。
百里越看完第七种剑路,终于还手。他抬起右手,食指遥遥一点,贯阳指劲便从指端迸出。那股内力凝成一线,不闻破风之声,沈剑竹手中长剑却自剑尖向下寸寸崩裂。沈剑竹偏头避开,指劲从他耳畔穿过,又在身后残墙上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小孔。百里越道:“没了剑,还问什么?”沈剑竹没有回答。方才那一指分明不曾借助兵刃,却比世间大多数剑都更直、更快。百里越随即挥手,无相斩击横掠长街。沈剑竹只见脚边尘土忽然爆散,胸前衣襟便已裂出一道血线。他连退数步,身后半截石柱也随之错开,断面平滑如镜。贯阳指取的是一点,无相斩击断的是一线。百里越手中空无一物,使出的却都是剑所能为之事。
沈剑竹练剑二十余年,始终以为剑理再高,也须落在一柄剑上。铁有长短轻重,人有腕力快慢,所谓剑法,不过是教人如何将这一片铁送到对手身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剑之所以为剑,不在形制,也不在锋刃。贯穿是剑,截断也是剑;内力离体以后,仍可随人的意念取直、转折、伤敌。百里越并未用剑,却已将剑从手中放了出去。第二道斩击迎面而来,沈剑竹闭上眼睛,不再寻找看不见的锋刃,只去感受气流中那一点极细的断处。他侧过半身,无相斩击从鼻尖前掠过,将一缕头发齐齐削落。百里越眉梢微动,第三斩已从斜后方落下。沈剑竹以断剑作势,真气却不再灌入残刃,而是顺着剑势脱手而出。百里越肩头衣料忽然裂开,皮肤上浮出一道浅浅血痕。这一剑没有剑锋。百里越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方才学的?”沈剑竹道:“方才才知道,自己从前拿在手里的,只是剑的一副相。”
沈剑竹扔掉断剑,再度进身。他一路所学的数十门剑法在心中接连闪过,却不再化为具体招式。直刺也好,横斩也好,轻灵与沉重也好,追到根底,都只是将一道杀意送至所指之处。他将那些繁杂法门一一舍去,只留下其中最短、最直的一段。真气从指尖、袖口与步履之间接连迸出,起初尚且粗疏,数招之后便渐渐有了锋芒。百里越的面颊、肩臂与腰侧先后出现细小伤口,仿佛正有几柄看不见的剑绕着他来回穿行。“万剑学到尽头,原来一柄也不必留下。”沈剑竹道。这便是“万剑归宗”最初的一刻。百里越接了数招,《无相轮转功》已开始追索这种无形剑气的来路。沈剑竹每出一剑,他便看清一分;待到第九剑时,他只略偏过头,剑气便贴着鬓角飞过。第十剑尚未离手,百里越已经踏入沈剑竹身前,一掌按在他胸口。沈剑竹借力后退,双足尚未落地,便见百里越五指徐徐张开。
这一次的无相斩击不再只有一道。数十道斩势纵横展开,将废墟切作大小不一的方格。它们依旧无形无相,沈剑竹却已经能够“看见”了。每一道斩势都是一柄没有实体的剑;剑与剑之间留有极窄的空隙,那便是唯一的生路。他在落地以前强扭腰身,让过第一道斜斩,肩头擦着第二道低下,又以左足点过一块碎砖,从两道交错的斩线之间穿了出去。他几乎避开了所有斩击,只有最贴近地面的那一道,从他的右踝掠过。沈剑竹落地之时,右脚仍站在原处,身体却向前扑倒。鲜血迟了一瞬才从断处喷出。他以双手撑住地面,想借左足再起,运至右腿的真气却像撞上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顷刻散得干干净净。那道斩势切开的不只筋骨,连同贯穿右腿的气脉也一并断去。
百里越走到他面前:“刚刚悟出无形之剑,便失了运剑的根基。可惜。”
沈剑竹伏在血泊中,抬头问道:“此招何名?”
“断势”
“妙极......今日是我败了。”
百里越正要再抬手,远处废墟忽有碎石滚落。一个男子打着呵欠,自倒塌的楼舍后走了出来。百里越的目光随即转向来人,没有再理会脚下重伤的沈剑竹。逍遥先生讲到这里,将折扇一合:“后来之事,方才已经说过。宁是云赶到阙阳,沈剑竹也因此留下了一条命。至于战后如何,便该问他自己了。”
围观众人望向沈剑竹。那只右靴外表与常人无异,此刻再细听,才觉每次落地都比左脚沉闷些。一名老者叹道:“二十二岁便列《武库》上下,本有望再进一步。为了争这一场,右足没了,气脉也断了,实在可惜。”沈剑竹已经转向驿门,闻言又回过头来:“可惜什么?”老者道:“气脉一断,周天便不能圆满。你纵然剑术再精,内功也难有寸进。若不曾遇上百里越,以你的资质,如今或许早已升至上中,乃至上上也未可知。”沈剑竹低头看了一眼右脚:“医者也这样说。那道斩势从踝间切过,从此内力行至右腿,总要散去一线。”老者道:“这还不可惜?”沈剑竹想了一会儿:“我进阙阳以前,认定剑须有刃、有脊、有柄。剑法再高,也不过是想办法把手中这块铁送进别人身体。百里越以一指贯穿金石,手中分明空无一物,所发出的直、锐、断、绝,却都是剑理。我亲身接过他的贯阳指,又从无相斩击中活了下来,才知道铁剑只是剑的一种形相。”
他说着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掌中并无兵刃:“有形之剑受臂腕拘束,手能送到哪里,剑才能到哪里;内力既可离体,人的意念所至,未尝不可皆为锋刃。剑可以寄在指掌之间,也可藏于一口气、一阵风,乃至对手看不见的空处。百里越斩断我的右脚,也将这层道理劈开给我看了。若没有那一战,我纵然侥幸升入上中,也只会将手里的剑练得更快、更重,始终不知道剑外还有天地。世上习武之人何止千万,有几个人能够亲眼见到那般武学,又有几个人能亲身接下一招而不死?我用一只脚换来这一眼,已经占了极大的便宜。若再回到十年前,我仍会走进阙阳。”四下无人接话,田朱看着他,神情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老者又问:“可你既然再也到不了更高品第,往后又何必四处问剑?”沈剑竹道:“气脉断的是我的内力,不是世间的剑法。我自己走不到顶峰,并不妨碍我去看看那条路究竟通往何处。能见一剑是一剑,能进一分是一分。”
他说完转回驿门,对那名近侍道:“劳烦再替我问一声,病公子可肯赐教?”近侍回到楼中。过了片刻,二楼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胸腔里压着什么东西。待咳声止住,窗后才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让他进来。”驿馆大门缓缓打开。沈剑竹向守门武士又行了一礼,这才举步入内。庭中已经清出一片空地,嬴肇披衣坐在廊下,青铜双手剑横放膝前,脸上不见半点血色。嬴咺坐在他身侧,正将一碗汤药递过去。嬴肇没有接,只抬眼看向沈剑竹:“右足已断,气脉不全,你还敢说那一战是幸事?”沈剑竹站定,郑重施礼:“若公子的剑能让我再看见一条从未见过的路,今日还可更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