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英率黄氏子弟来到辕门外求见。黄氏弃武从文虽已多年,旧日用兵练军之法尚存,数百人自带弓弩、钩索与长兵,入营之后不争赏格,只请迎战恶兽。昭央亲自出帐相迎,执黄英之手叙旧,言凶荒之战故事,如今故人凋零,今日尚能并肩为楚除害,实为幸事。待黄英退下,昭丏却道:“黄氏本为封君旧族,今挟私兵靖难,若一战诛此大凶,必复增其族望。”昭央仍望着帐外那面渐远的黄氏旗,道:“此功可以给他,其兵却不可一人不少地带回去。”昭丏沉默少顷,问明日何时接应。昭央道:“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黄英从败卒口中问尽前战情形,知人面玄鸮能乱人耳目,便不用呼号,只以三杆大旗传令;各队入林前又互以细绳系腕,五人为伍,绳断则止,不许循声离阵。林间预埋铁桩,桩上缠以钩索,网外复网,皆藏在腐叶之下。至于诱饵,黄英没有用牛羊,也未驱死囚入林,只命人扎了一具披甲草人,立起自己的旧日将旗,而他本人则坐在不远处一辆敞车之上,故意教玄鸮看见。
月过中天,林中忽传黄英之声:“左队解索,前行二十步。”众私兵皆见老将尚坐车上,遂无人理会。那声音又变成妻儿哭喊,继而化作昨日同袍,央求众人割断腕间细绳。黄氏诸卒虽不免变色,阵脚终究未乱。少顷,树冠间灰影一闪,人面玄鸮自高处俯冲而下;它左翼旧伤未愈,却似知道黄英才是阵中主脑,不顾两侧箭雨,直取那面旧旗。
黄英降下赤旗,伏在落叶下的私兵同时扳动机括。数十条钩索破土而起,先缠鸮足,继而绞住受伤左翼。玄鸮一惊振翅,扯得铁桩接连离地,十余名执索者被带上半空,又重重撞在树干之上。黄英再升黑旗,两侧弩手攒射,箭锋尽取它旧伤;玄鸮却将那张人面裂作两层,再发尖啸,近处军士耳中流血,纷纷仆地。它拖着残网撞入人群,巨喙一合,便将一名黄氏族人连肩带甲咬去半身,随即以此人面貌呼道:“家主已死,快逃!”此时黄英早已燃起第一道求援火号。泽外中军望楼看得分明,昭丏却压住弩骑未动,只道林内烟重,敌我难辨。及至第二道、第三道火号相继升起,黄氏阵中死伤已众,有偏将再三请战,昭丏仍不发令。昭央坐于望楼之下,听得枯林中哭啸震野,只缓缓问道:“网破了么?”斥候答尚未尽破。昭央遂道:“那便再候。”
玄鸮连断两重钩索,右翼已挣出网外。黄英见援军不至,亦不再举火号,只升起黄旗,改令诸卒向中间收索。黄家军士明知此举近于送死,仍以肩背抵住绳索,前列倒下,后列便踏着血泥补上。玄鸮每振一次羽翼,便有人被铁索勒断手指;它所仿的人声越来越多,父呼子、兄唤弟,哭声塞路。一个年轻卒子听见亡父叫他乳名,眼泪已流至下颌,双手却仍死死缠住铁索,不肯回头。
黄英又命人将最后三架弩车推入林中。弩机过重,道路又被断木尸身所阻,数十名军士冒着巨爪冲撞,以血肉护住车轮,终于将弩口抵至玄鸮身下。第一矢洞穿其腹,第二矢折断右翼翅骨;第三矢尚未发出,玄鸮便撕开残网,拖着满身铁索扑向黄英。敞车四周亲兵迎上,顷刻倒了大半。黄英被人从车上撞落,玄鸮巨爪已压至眼前,忽有一名断臂老卒抱住钩索,纵身滚入铁桩之间,以自己的身体将绳结绞死。玄鸮动作骤滞,最后一支巨矢随即离弦,自其咽下贯入,从后颈透出,将那张惨白人面钉在老树之上。
玄鸮一时未死,面孔接连变化,俱是方才被它杀死的黄氏军士。它先哭后笑,继而张口欲作黄英之声,喉中却只流出黏稠黑血。黄氏余卒蜂拥而上,以长兵压住双翼,将火油尽泼其身。烈焰腾起时,那些人脸在火中一张张脱落,焦缩成灰;最后剩下的鸟面已无半点人形,只在树下发出几声低哑悲鸣,终于垂首不动。
直至此时,中军战鼓方响。昭氏弩骑驰入林间,封住四面退路,却已无敌可杀。入林的黄氏军丁十折其二,余者过半带伤,旧部将校亦死了数人。昭丏下马察看玄鸮尸身,称黄英谋略过人,当奏王上记为首功。黄英坐在一块断木旁,由军医替他裹住额角伤口,只看了看远处尚未散尽的三道火烟,道:“大司马来得正好,再迟片刻,恐怕连替我等收尸的人也没有了。”
昭丏听出话中之意,面色不变,道林深声乱,乱射弩箭恐误伤友军,故不敢轻入。黄英没有争辩,只命尚能行动的族人收敛尸骨,一具也不可留在林中。经过那名断臂老卒时,他亲自俯身,将烧断的钩索从尸身上解下,收入怀中。人面玄鸮既死,黄氏也因此一战名动军中,只是可怜那些好儿郎,尚未深入云梦,便已身死此林中。